周一早上，杨曦在书包里偷偷放了一盒柠檬糖。
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黄色的小糖果，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是她昨天特意去便利店买的，因为想起开学初数学课上那杯温的柠檬水。
站在镜子前，她练习了几遍对话。
“张健，这个给你。”——微笑，递过去。
“谢谢你之前的柠檬水。”——梨涡加深。
“希望你喜欢。”——自然，大方，不刻意。
很好。她对着镜子点点头，拿起书包出门。
可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发现那盒糖在手里被握得有点发烫，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她停下脚步，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推开后门。
张健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几个字。窗台上的金鱼盒里，两尾红色的小鱼在晨光下游弋。
杨曦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她放慢脚步，尽量自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
“早啊曦曦！”前座的女生转过头跟她打招呼。
“……早！”杨曦立刻扬起笑容，梨涡绽开，声音清脆。然后她像逃也似的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那盒糖，还紧紧攥在手心里。
第一节课是语文，杨曦坐得笔直，笔记记得认真。可她的余光一直没离开斜后方。她看见张健翻书时很轻的动作，看见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尾轻点下巴，看见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盒被焐热的糖。
没送出去。
她找了个最蠢的借口——刚才那个打招呼的女生打断了时机。
其实她知道，就算没人打断，她可能也送不出去。光是想象走到他面前，叫他的名字，把糖递过去，她的心跳就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下课铃响了。
杨曦盯着那盒糖，咬了咬牙。不能再拖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正好有一道她昨晚没解出来的函数题。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走到他桌边时，张健刚好合上那本厚书，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夜的湖面。杨曦的喉咙一下子发紧，准备好的开场白全忘了。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有个题……想请教一下。”
张健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练习册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嗯。”
杨曦赶紧把练习册放到他桌上，手指指着那道题：“这个，函数f(x)的定义域，我算出来的和答案不一样……”
她靠得很近，能闻到他毛衣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脸颊开始发烫。她强迫自己盯着题目，可那些数学符号在眼前飘，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张健拿过练习册，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抽出支铅笔。
“这里。”他的笔尖点在题目中的一个条件上，“x-1在分母，所以x不能等于1。”
“嗯嗯，这个我知道。”杨曦赶紧点头。
“但根号下，”他的笔尖往上移了半厘米，“x+2，这个要大于等于0。”
“……啊。”杨曦愣住了。
“你只考虑了分母。”张健说着，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不等式，然后画了一个数轴，标出取值范围，“取交集。”
他的字很工整，步骤清晰。杨曦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她漏掉了一个最基本的条件。
“我……我太粗心了。”她小声说，脸颊更烫了。不是因为题目不会，是因为在他面前暴露出这么低级的错误。
“正常。”张健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容易漏。”
然后他从自己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抽出一张活页纸，在上面把完整的解题过程又写了一遍，字迹比刚才更工整。
“给。”他把那张纸递给她。
杨曦愣愣地接过。纸是温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上面的字迹干净利落，每一步都有标注，连容易出错的地方都画了圈提醒。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嗯。”张健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对话结束了。
杨曦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解题纸，还有那盒一直没送出去的糖。她想说“这个给你”，想说“谢谢你帮我”，想说……
“杨曦，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教室门口有同学喊。
“……来了！”她赶紧应道，把那张纸小心地夹进练习册，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教室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张健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侧脸安静。阳光落在他深蓝色的毛衣上，泛起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光。
那盒糖，还攥在她另一只手里，已经快被焐化了。
中午吃饭时，苏晓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用筷子敲了敲她的餐盘。
“曦曦，你还好吧？”
“……啊？”杨曦回过神，“我很好啊。”
“好什么呀，一块排骨你戳了五分钟了。”苏晓凑近，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张健？”
杨曦的脸腾地红了：“……不是。”
“哦——”苏晓拖长声音，笑了，“那就是是了。怎么了？今天有什么进展？”
杨曦犹豫了一下，小声把早上的事说了。说到自己问了个粗心漏条件的题时，她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
“就这？”苏晓听完，眨眨眼，“这不是挺好的吗？”
“……哪里好了？”杨曦嘟囔，“显得我好笨。”
“他才不会觉得你笨呢。”苏晓咬着筷子，“陈阳说，他同桌最烦别人问弱智问题，但要是他觉得你是认真思考过还不会的，就会特别耐心地讲。”
杨曦愣了愣：“真的？”
“陈阳亲口说的。”苏晓点头，“而且他还给你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对不对？这就是证据啊。”
杨曦想起那张工整的纸，心里轻轻一动。
“可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糖，糖盒已经被她的手温焐得有点软了，“这个没送出去。”
苏晓看着那盒糖，噗嗤一声笑了：“曦曦，你也太可爱了吧。送个糖而已，怎么跟要做贼似的？”
“我紧张嘛……”杨曦小声说。
“那你下午再送呗。”苏晓说，“要不这样，你就说‘谢谢你的解题步骤，这个给你’，然后塞给他就跑，怎么样？”
杨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把糖塞给他，然后转身就跑——脸更红了。
“太蠢了……”
“那你想怎么样？”苏晓托着腮，“等他主动问你要啊？”
杨曦不说话了。她知道张健不会主动要。他从来不会主动要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杨曦听得心不在焉。那盒糖在她口袋里，像个小小的烫手山芋。她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下课铃响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按苏晓说的，说一句“谢谢”，然后塞给他，走人。很简单，三秒钟就能结束。
她站起来，转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看见张健收拾好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动作流畅，脚步不停，甚至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杨曦站在原地，像只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她慢慢坐回座位，手伸进口袋，摸着那盒糖。
没送出去。
又没送出去。
放学时，杨曦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看着张健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从后门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啦曦曦。”苏晓拍拍她。
“……嗯。”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空气里浮动着放学的轻松气息。可杨曦心里沉甸甸的，那盒糖在口袋里，像块石头。
“还没送出去？”苏晓问。
“……嗯。”
“明天再试呗。”苏晓挽住她的手臂，“不过曦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用这么正式？就……很自然地给他，像给朋友分享零食一样？”
杨曦愣了愣。
像给朋友一样。
可她做不到。她给朋友零食时，会笑着说“这个很好吃你尝尝”，会自然地塞过去，会聊着天就分完了。可对张健，她做不到那么自然。
因为他在她心里，不是“朋友”那个分类。
他是特别的。
特别到让她手足无措，心跳加速，连送一盒糖都要提前练习对话。
回家的路上，杨曦走得很慢。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盒糖。塑料盒的棱角硌着指尖，有点疼。
然后她想起早上他递过来的那张解题纸，想起他平静地说“正常，容易漏”，想起他工整的字迹和详细的步骤。
他其实……对她挺好的。
虽然话很少，虽然表情很少，但他会帮她解题，会给她写步骤，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也许苏晓说得对，她不用那么紧张。
也许，可以试着……自然一点。
第二天早上，杨曦在便利店里又买了一盒柠檬糖。这次她没放进口袋，而是直接放进了书包侧袋。
走进教室时，张健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看着什么。窗台上的金鱼盒换了水，清澈见底。
杨曦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她没有立刻去送糖，而是先拿出课本，整理了一下桌面。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看向斜后方。
“张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
张健抬起头，看向她。
“这个，”杨曦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盒糖，走过去，放在他桌上，“给你。”
她的动作很快，但不算仓促。脸上的笑容是练习过的，梨涡浅浅的，眼睛弯着。
“谢谢你昨天的解题步骤。”她说，语气努力保持自然，“这个……很好吃。”
张健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桌上的糖，又移回她的脸。他看了那盒糖大概三秒钟，然后点点头。
“嗯。”他说，“谢谢。”
对话结束了。
杨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说“不客气”，应该说“希望你喜欢”，应该说……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着，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然后她看见张健伸出手，拿起那盒糖。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着那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有点不协调。但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研究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杨曦舔了舔嘴唇，“我先回去了。”
“嗯。”张健应了一声，但视线还落在糖盒上。
杨曦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时，手心里全是汗。可心里，却有一点点小小的、雀跃的火苗，悄悄地燃了起来。
她送出去了。
虽然只有两句话，虽然还是很笨拙，但她送出去了。
一整天，杨曦的余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她看见张健把那盒糖放进了书包侧袋——和她放糖的位置一样。看见他课间时会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看见他做数学题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桌面上不存在的纹路，像在思考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杨曦正在背英语单词，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是后桌的女生，递过来一个小纸团。
“张健让我给你的。”女生小声说，眼神里带着笑意。
杨曦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纸团，手指有点抖。纸团很小，折得很整齐，边缘对得严丝合缝。她慢慢展开——
是一张从活页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几行字。
糖很好吃。
谢谢。
下次有不会的题，还可以问我。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像印刷体。但最后一句的末尾，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柠檬图案。
杨曦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英语书里。
转头看向斜后方时，张健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平静，耳根却泛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红色。
杨曦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梨涡深深的，眼睛亮亮的。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笨拙的，忐忑的，但双向的，有回应的感觉。
原来主动，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原来他，真的会好好收下。
原来这场心动，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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