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三个周五,下午。
盛夏的阳光白晃晃的,炙烤着大地,空气里浮动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微焦的气味,和行道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但这一切的燥热,都被隔绝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之外。
杨曦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面前的小风扇摇头晃脑地送出微弱的风,吹不散心头的躁意。她的目光,第无数次地,瞟向书桌上那个安静躺着的、深蓝色的平板电脑。屏幕是暗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微信的四人群(“地下情报局”那个)从早上开始就消息不断。
苏晓:[图片]啊啊啊啊啊!我收到了!XX大学中文系![哭][哭][哭]
图片是录取通知书的截图,红色的校徽清晰可见。
陈阳:卧槽!恭喜我家晓晓![撒花][撒花]我的还没动静……体育学院效率不行啊!
陆泽:恭喜苏晓。我的也查到了,XX大学管理学院。@夏栀,你呢?
夏栀:刚查了,跟班长一个学校哎,社会学。[OK]
苏晓:曦曦呢?张健呢?你们查了吗?
杨曦:还没……系统好像有点卡,刷不出来。[皱眉]
陈阳:别急别急,好事多磨!肯定没问题!
杨曦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隙,心跳得有些快,带着一种悬在半空的、不上不下的慌。明明高考结束都快一个月了,明明答案对过、分数估过,心里大概有数,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那封承载了三年全部汗水和期待的“判决书”即将电子送达时,那种混杂着巨大希望和隐约恐惧的忐忑,还是牢牢攫住了她。
电影学院的合格证静静地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可文化课的成绩,那道无形的分数线,依然像一道看不见的坎。她反复计算过自己的分数,应该是够的,甚至可能超出一截。但“应该”和“可能”,在结果真正揭晓前,都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她想起那些在图书馆角落并肩刷题的夜晚,想起他递过来的、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想起自己崩溃时他平静的分析和陪伴,想起海边的日出和沙滩上的名字,想起毕业晚会上那首《一生所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约定,所有的悸动和温暖,好像都凝聚成了此刻屏幕上那个尚未跳出来的查询结果。
“叮咚——”
门铃响了。
杨曦吓了一跳,心跳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起身,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健。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贴在光洁的额角。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能看到里面是几张纸。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没什么波澜,但杨曦注意到,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一点点,胸口微微起伏,握着文件袋的手指,也收得有些紧。
“你怎么来了?”杨曦侧身让他进来,有些意外。他们约好查到结果立刻告诉对方,但没说要见面。
张健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热气。他没回答,只是径直走到她房间的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个暗着的平板屏幕,然后转向她。
“……查了吗?”他问,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杨曦摇摇头,心脏因为他突然的到来和这个问题,跳得更快了:“还没,刷不开。你呢?”
张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递到了她面前。
文件袋是敞开的。最上面那张纸,抬头是醒目的红色大字: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下面是张健的名字,录取专业:物理学类。
杨曦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看着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和那个令人仰望的学校、专业。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然后,一股巨大的、滚烫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上头顶。
“你……你收到了?北大的?物理系?”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手指颤抖着,想去碰那张纸,又不敢,好像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嗯。”张健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紧张。他把文件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下面那张,是你的。”
我的?
杨曦彻底愣住了。她的?她的录取通知书,怎么会在他的文件袋里?
她茫然地、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隐隐的期待,接过了文件袋。手指因为颤抖,差点没拿稳。她抽出下面那张纸。
同样的录取通知书样式,但抬头的字是:北京电影学院。下面,是她的名字。录取专业:戏剧影视文学(编导方向)。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像一道最耀眼、最温暖的闪电,劈开了她心头所有的阴霾和不确定。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蝉鸣,风扇声,窗外的车流,甚至她自己的心跳。她只能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只能看见眼前这张纸上,那一个个让她魂牵梦萦、为之拼尽全力的字。
北京电影学院。戏剧影视文学。杨曦。
是真的。
不是梦。
她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那个在海边日出时许下的、关于“同一个城市”的约定,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支撑她不要放弃的梦想,那个他们一起用汗水和泪水浇筑的未来蓝图……在这一刻,变成了手中这薄薄一张、却重逾千斤的纸。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了眼眶。
不是一颗一颗,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手中的通知书。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可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还是泄露了出来。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书桌,慢慢滑坐到了地板上。
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通知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三年,不,是更久以来的所有压力、焦虑、自我怀疑、深夜的崩溃、集训的辛苦、备考的煎熬……还有此刻那灭顶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奔流不止。
她考上了。他们,都考上了。在BJ。同一个城市。
张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哭。他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死死攥着通知书、指节泛白的手。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眼神深邃得像望不到底的夜空,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剧烈地翻涌着,压抑着。
直到杨曦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才慢慢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连同她手里那张被泪水打湿的通知书,一起握住。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的力量。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很轻地,拂开她被泪水黏在脸颊的湿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杨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视线模糊,但她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清晰可见的、浓烈的情绪——心疼,如释重负,巨大的喜悦,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张健……”她哽咽着,叫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考上了……我们……我们都……”
她说不下去,眼泪又涌了出来。
“嗯。”张健看着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同样压抑的颤抖,“考上了。BJ。我们。”
他重复着她破碎话语里的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她狂乱的心潮上。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平复了胸腔里同样激烈的震荡。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狼狈不堪,却因为巨大的喜悦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张承载了所有梦想的通知书,嘴角,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不是一个很大的笑容,甚至有些僵硬,有些笨拙。但无比真实,无比明亮。像阴霾散尽后,第一缕破云而出的、最干净温暖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也照亮了杨曦泪眼婆娑的世界。
杨曦看着他这个罕见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心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然后,她也跟着笑了。眼泪还在流,梨涡却深深地漾开,在泪光中绽放出最甜最美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夏日午后闷热却静谧的房间里,一个泪流满面却笑容灿烂,一个眼眶通红却目光温柔,静静地对视着,手里紧紧握着彼此的、也是他们共同的未来通行证。
那些一起熬过的夜,刷过的题,分享的陈皮,看过的日出,唱过的歌,流过的泪,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互相支撑和默默陪伴……
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答案。
最圆满的答案。
正相反的他们。
一个热闹,一个安静。
一个感性,一个理性。
一个向着光影奔跑,一个向着规律探索。
看似背道而驰,却奇异地,在青春的岔路口相遇,然后,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携手并肩,硬是闯出了一条通往同一个方向、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未来的,最温暖明亮的路。
录取通知书,是结果,是凭证。
更是他们写给彼此、也写给这段无悔青春的,最深情、也最有力的情书。
上面写着:
未来,你好。
我们,来了。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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