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令人牙酸的沉闷坠地声,在漆黑的废排沟深处久久回荡。
这原本是谢家用来排放提炼青鳞砂废渣的地下暗渠。历经数十年的侵蚀,暗渠的四壁早已被剧毒的炼金废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硫磺味、经年累月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只有常年深埋地下的老矿工才能闻出的、属于腐烂血肉的腥膻。
逼仄的倾斜甬道里,半人高的黑泥粘稠得仿佛某种远古巨兽正在消化的胃液。
谢无烬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陡峭的暗渠入口滚落,一路撞碎了数根横向支撑的腐朽木梁,最终重重地砸进那潭令人作呕的泥水里。泥浆瞬间没过了他的口鼻,剧毒的废液顺着他身上的伤口疯狂钻进血肉,带来宛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
“谢爷!”
跟在身后的阿六连滚带爬地顺着泥坡滑了下来。这个瘦弱的少年顾不上满头满脸的恶臭污泥,像一条护主的疯狗般扑进泥潭,双手死死抠住谢无烬的肩膀,试图将他从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泥沼中拽出来。
但阿六的力气太小了,泥沼的吸力太大,他非但没能拉起谢无烬,反而自己也跟着往下陷。
“起开!你这小身板拉个屁!”
老散修杜山河动作更快、更狠。他那条只剩半截的残腿在泥水里悍然一蹬,借着这股蛮力,独臂犹如铁钳般一把薅住了谢无烬的后衣领。伴随着一声犹如老牛拉车般的闷吼,杜山河硬生生将谢无烬从即将淹没顶的泥沼中拔了出来。
“哗啦——”
粘稠的黑泥顺着谢无烬残破的衣摆瀑布般砸落。
“咳……呕——咳咳咳!”
谢无烬刚一出水,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出一声,都伴随着大口大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淤血。那血落在黑泥里,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嗤嗤”腐蚀声。
方才在地面上,他以一己之力逆转地脉枢纽,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硬接了谢临渊那元婴初期的一记绝杀刀罡。哪怕他算准了气浪的反冲角度,那属于顶级世家修士的恐怖真元,依旧顺着他手里那把凡铁长剑,极其蛮横地绞碎了他右臂和右侧胸腔的数处重要经脉。
此刻,他那只握剑的手正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着。那把精钢剑的剑柄已经彻底变形,几块碎裂的金属深深嵌进了他血肉模糊的虎口里,惨白的指骨若隐若现。
“没死就别嚎。”
谢无烬吐出一口混着泥沙和内脏碎块的血沫,反手一把紧攥住阿六发抖的手臂,借着少年的支撑,犹如一杆折断却不肯弯曲的标枪,硬生生在这齐腰深的泥沼中站直了身体。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声音沙哑,却如铁钉般死死钉在这地底空间:
“宋寒铁,封死入口!杜山河,点清人数!阿六,摸出你怀里的火折子,走最前面开路!”
“入口已封!”上方七八丈高的地方,传来宋寒铁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他用爆裂符混合着极具粘性的黑泥,死死糊在暗渠入口的承重岩上。
“人数清了!”杜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那抱孩子的娘儿们在内,活着掉下来的,一共一百一十七口气!凡劳四十二个,剩下的全是他娘的硬骨头!”
“走。一字排开,手抓着前面人的腰带。去北坡废炉房。”
谢无烬没有一句废话,推开阿六的搀扶。他将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颗回春丹扔进嘴里连同血水一起咽下,随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残破的身体,走向甬道更深处的黑暗。
头顶传来阵阵震动,碎石簌簌掉落,仙盟的追杀声隐约可闻,没人敢停留,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沼中跋涉,有人不慎滑倒,瞬间被同伴拽起——掉队,就意味着死亡。
……
与此同时。地面,谢家废矿场。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原本不可一世的巨型云舟,此刻正像一条被生生开膛破肚的死鲸,斜斜地插在塌陷的矿坑边缘。
几名灰头土脸的仙盟金丹期修士,狼狈地从废墟中爬了出来。为首的玄天剑宗长老气急败坏地踹飞脚边的岩石,上前一步,直视站在巨坑边缘、提着漆黑长刀的谢临渊。
“谢大公子,令弟毁我云舟、辱我仙门,谢家若不给仙盟一个交代,我玄天剑宗决不罢休!更何况,青炉门那边已经传来消息,‘灵尽界枯’残纹逆冲地脉,已经影响到周边几座矿场的灵脉抽取,此事若不能尽快平息,青炉门也不会善罢甘休!”
谢临渊没有回头。他缓缓弯下腰,将地上半截崩断的剑尖捡起,紧紧攥在掌心。锋利的断口割破肌肤,鲜血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传我的最高指令。”
谢临渊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谢家执法队,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度压抑的悲凉:“从现在起,谢无烬不再是谢家子弟。他已被家族正式除名,是整个修真界的叛逆。”
谢临渊猛地举起手中染血的长刀,刀尖直指那深不见底的矿坑废墟。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身旁的亲卫能听见:“玄影猎杀令,只许谢家执法队参与,仙盟修士,不得擅自入地下暗渠。”
既然你非要跌进泥里,那大哥就亲自替你把路断干净。死在我手里,也好过被这群虚伪的仙盟老狗折磨致死。
……
地下深处,排废暗渠中段。
“停!都别动!”
宋寒铁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芒,看清了前方的景象。甬道顶部,正悬挂着一层极其浓郁、呈现出诡异紫红色的雾气。那是地脉逆转后被逼入地下的“蚀骨灵瘴”。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凡劳不慎吸入一口瘴气,瞬间倒地抽搐,嘴角溢出黑血,半炷香不到,便没了气息——众人看得头皮发麻,没人再敢靠近半步。
混乱中,谢无烬推开身前的人,走到队伍最前方。
“宋寒铁,把你身上报废的风行符和净水阵盘片拿出来。”
谢无烬毫不犹豫地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不顾经脉断裂的剧痛,强行逼出体内仅存的一丝真元。回春丹的药力在体内疯狂灼烧,勉强压住剧毒侵蚀,却让断裂的经脉传来更剧烈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摆,眼前阵阵发黑。
宋寒铁双手如飞,在谢无烬极其精准的技术指引下,将半废风行符的残余灵力导入净水阵残片,以九宫格为阵眼,借谢无烬的真元串联,硬生生拼出一个临时过滤屏障——这是谢无烬此前教他的‘废材利用’之法,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
“嗡——”
屏障在毒瘴中撕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一百多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蚂蚁,疯狂穿过生门。当最后一人跃出,阵盘炸碎,毒瘴重新封死退路。
……
一炷香后。地下,北坡废炉房。
推开生铁暗门,众人进入了一个深埋地下的巨大天然溶洞。十几尊生锈的青铜丹炉散落在四周,像是一座被遗弃的钢铁坟墓。
人群各自蜷缩在角落。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未降临,恐慌却开始爆发。
那个干瘦的老矿工死死抱着脑袋,嚎哭起来:“我们杀了仙人……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们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恐惧如同瘟疫蔓延。
谢无烬扶着丹炉,剧烈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随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虚弱的姿态,更显话语的锋利。
“觉得有罪?觉得反抗了就是大逆不道?”
他猛地一脚踹翻铁箱,散落出数十卷水泡发的账册。那是谢家几十年来,管理这片矿区的核心损耗账本。
“阿六!念给他们听!”
阿六抓起一卷账册,声音惨烈:“壬辰年三月,耗损凡劳七十五人……己酉年十月,阵眼反噬,抽调老弱妇孺一百一十口填入阵眼……折损不计!”
老矿工猛地抬头,听到那句“己酉年十月”,目光死死盯着账册,浑身剧烈颤抖——他的儿子,就是那年被抓去填了阵眼,连尸骨都没留下。
那个之前被威压压得跌坐在地上的妇人,此刻紧紧抱着怀中那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婴儿,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抬手抹去眼泪,将婴儿紧紧贴在胸口,指尖轻轻按住婴儿的小手,眼神从悲伤转为坚毅——她不能让孩子重蹈丈夫的覆辙,不能再让孩子被当成‘损耗’扔进法阵。
谢无烬弯腰,捡起一卷账册,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声音从冰冷转为沉重,字字泣血——那些数字,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人命。
“在他们眼里,你们的命,连一块垫脚的下品灵石都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看着那些泛红的眼眶,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具穿透力。
“他们告诉你这叫命!如果这是命,刚才在上面,是谁把高高在上的云舟拽进了烂泥里?!如果这是命,为什么流出来的仙人血,也是红的?!”
谢无烬拔出断剑,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把你们骨子里那点下贱的奴性刮干净!不想永远当耗材的,就给老子站直了骨头!这世上本没有仙!是你们跪得久了,才有了仙!”
死寂。
片刻后,宋寒铁扔掉废铁片,眼神癫狂:“去他娘的仙门规矩。谢爷,我这条烂命是你捞的,就算要把凌霄宝殿炸了,老子也给您把爆裂符贴到玉帝的龙椅底下!”
“算老头子我一个!”杜山河拄着断剑怒吼。
“我跟着谢爷!”阿六挺直胸膛。
一百一十七个人,一百一十七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齐刷刷地看向了谢无烬。
杜山河率先伸出独臂,宋寒铁、阿六紧随其后,众人纷纷伸出手,交叠在一起,没有誓言,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谢无烬看着眼前的这群人,眼底冷硬化作利刃。他展开地下暗线黑市图:“这里不能久留。仙盟的寻雷犬和擅长土遁的追风修士,最迟两个时辰就会摸到这附近。”
话音刚落,溶洞顶部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符纸燃烧的滋滋声,杜山河瞬间握紧铁棍,眼神一凛:“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宋寒铁,布满爆裂符。杜山河,掩护侧方暗道。”谢无烬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但这地下暗网四通八达,是亡命徒的天堂。黑市深处有‘散修庇护所’,不仅有能治疗重伤的奇药,还有不少被仙门迫害的底层修士,我们可以在那里收拢力量,也能暂时避开追杀。”
火光映照着他宛如孤狼般的眼眸:
“既然他们断了我们在人间的生路,那我们就从这修真界最肮脏的烂泥底……挖出一条通天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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