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烬冷

  阴雨彻底散去,春日的阳光终于慷慨地洒向整座城市,街边的花草疯长,绿意盎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可这份暖意,却丝毫渗不进林深和苏晚蜗居的这间小阁楼。

  日子在死寂与压抑中,又过了半个月。

  林深彻底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半个月来,他几乎从未踏出过阁楼半步,昼夜颠倒,浑浑噩噩。

  白日里,窗帘被他死死拉住,隔绝了所有阳光,阁楼里永远昏昏沉沉,只有浓重的烟味、酒味,和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他不再洗漱,头发油腻杂乱地贴在额头,胡须密密麻麻地爬满下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底是化不开的乌青,曾经清澈坚定的眼眸,如今只剩下麻木与空洞,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那张狭小的床,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要么整日整夜地蒙头昏睡,试图用睡眠逃避所有现实,要么就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斑驳的天花板,一躺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任凭苏晚怎么劝说,都无动于衷。

  苏晚不知在床边坐过多少个日夜,磨破了嘴皮,哭干了眼泪,可始终唤不回他。

  她每天早早起床,打理完花店,就匆匆赶回家,变着法做林深爱吃的饭菜,端到床边,温了又热,热了又温,可饭菜放凉,林深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桌上的碗筷堆了一层又一层,屋里杂乱不堪,她默默收拾,默默打扫,从不抱怨,只是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

  “阿深,起来吃点东西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番茄鸡蛋面,趁热吃一点,好不好?”

  苏晚端着热气腾腾的面,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深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苏晚踉跄了一下,碗里的汤洒出些许,烫到了她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只看着林深。

  “我说了,别烦我。”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一般,没有丝毫温度,蒙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吼道,

  “把东西拿走,我不吃,你要是不想待在这里,就走,没人拦着你。”

  苏晚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泛白,指尖的痛感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走,阿深,我陪着你。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我想想,你这样糟蹋自己,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

  林深的声音里满是自暴自弃,

  “我就是个废物,不值得你这样,你走,找个能给你好日子过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废物。”

  苏晚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碗里,

  “以前你拼命工作,为了我们的家努力,那时候的你,多好啊。只是一次被骗而已,我们可以重新再来,钱没了可以再赚,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别把自己彻底放弃了,好不好?”

  她试图唤醒曾经的林深,那个温柔、上进、满心都是她的林深,可那些话,落在林深耳里,却只成了刺耳的唠叨。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双眼通红,神情暴躁,对着苏晚嘶吼:

  “重新再来?怎么再来?我努力了,我拼了,结果呢?还不是被人骗得团团转!我这辈子都这样了,永远都翻不了身!你非要我把实话都说出来吗?我就是不想努力了,我就是想这样烂下去,你满意了?”

  苏晚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

  “我不满意,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你醒醒吧,别再困在过去里了。”

  “我醒不了!”

  林深抓起床头的空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溅,酒瓶碎裂的声音,刺破了阁楼里的死寂,也碎了苏晚最后一点期盼。

  他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苏晚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瞬间涌上一阵剧痛,可这份痛,很快又被麻木覆盖。

  他知道自己伤害了苏晚,知道自己不该对她发脾气,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痛苦了,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她推开,也掩饰自己的懦弱。

  苏晚看着满地玻璃碎片,看着他暴躁又颓废的样子,默默蹲下身,一点一点捡拾着碎片,指尖被划破,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无声地流泪。

  林深看着她流血的指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住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重新躺回床上,蒙紧被子,假装视而不见,可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心底的挣扎。

  他不是不心疼,不是不爱了,只是他太绝望了,绝望到不敢再面对苏晚的温柔,不敢再面对她的期盼,他怕自己会一直这样颓废下去,耽误她一辈子。

  从那以后,林深愈发变本加厉。

  他开始酗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廉价白酒,一瓶接着一瓶地喝,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让自己暂时忘记所有的痛苦和悔恨。

  阁楼里的烟味和酒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难闻,苏晚体质弱,常常被呛得咳嗽,可她依旧没有离开,只是默默打开一条小窗通风,默默收拾他吐脏的床单,默默处理他喝完的空酒瓶。

  她的花店,生意也渐渐冷清下来。

  从前她用心打理,花店干净温馨,顾客络绎不绝,可如今,她要整日守着林深,无暇顾及花店,花材枯萎,店铺杂乱,老顾客渐渐不再上门,收入也越来越少。

  房租拖欠了快一个月,房东已经上门催过两次,语气愈发不耐烦,放下狠话,再不交租,就把他们赶出去。

  苏晚低声下气地跟房东道歉,苦苦哀求宽限几天,转身回到阁楼,看着颓废的林深,只能默默抹泪。

  她把花店仅有的一点收入,全都用来维持生计,给林深买酒买烟,自己却省吃俭用,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身形愈发消瘦,脸色也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的疲惫,再也藏不住。

  有一次,苏晚外出买东西,路过曾经林深工作的快递站点,站长看到她,叹了口气,跟她说,要是林深想通了,随时可以回去上班,站点还给他留着位置,毕竟他之前干活踏实,站长也不忍心看他就这样废了。

  苏晚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兴冲冲地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深,眼里满是期盼:

  “阿深,站长说,你随时可以回快递站点上班,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去上班,我好好打理花店,我们慢慢攒钱,把房租交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以为,这会是一个契机,能让林深重新振作起来,可林深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满是嘲讽:

  “回去上班?继续风里来雨里去,拼命赚那点辛苦钱,然后再被人骗一次?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那不是被骗,那只是意外,你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否定所有的努力啊。”

  苏晚急得拉住他的手,

  “你以前送快递的时候,多开心啊,虽然辛苦,但是很充实,我们那时候虽然穷,但是很快乐,我们回到那时候,好不好?”

  “回不去了。”

  林深抽回自己的手,眼神里满是决绝,

  “从陈屿骗走我钱的那一刻,就回不去了。我再也不想过那种拼命却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再也不想为了几毛钱精打细算,再也不想活得这么累。就这样吧,挺好的。”

  他彻底关上了心门,拒绝了所有重新开始的可能,不管苏晚说什么,都无法动摇他分毫。

  偶尔,林深醉意微醺,意识模糊的时候,会看着苏晚忙碌的背影,看着她为自己操劳的模样,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依旧戴着的素圈戒指,心里会泛起一丝愧疚和温柔。

  他会想起曾经的甜蜜,想起求婚时的誓言,想起两人在阁楼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自己说过,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要让她风风光光嫁给自己。

  可这份愧疚和温柔,仅仅只是一瞬,很快就会被更深的绝望和自我否定覆盖。

  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温柔,不配拥有苏晚的爱,他就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废物,给不了苏晚任何幸福,只会拖累她。

  于是,他又会变得冷漠,变得暴躁,用最伤人的话,把苏晚推得更远。

  苏晚渐渐明白,那场骗局,不仅摧毁了林深的意志,更摧毁了他所有的信念和对生活的热爱,他心里的那团火,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再也无法复燃。

  她不再整日劝说,只是默默陪伴,守着他,守着这个残破的家,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可她依旧没有放弃,她总觉得,总有一天,林深会醒过来,会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她不知道,林深心里的黑暗,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仅剩的理智和温柔,他已经在沉沦的边缘,越走越远,彻底滑向更深的黑暗,只是时间问题。

  这天夜里,林深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苏晚低低的啜泣声,很轻,很轻,却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苏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曾经记满收支的碎花笔记本,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本子上,晕开了那些工整的字迹。

  那本笔记本里,记着他们曾经的期盼,记着苏晚为这个家的精打细算,记着他们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如今,却成了最讽刺的存在。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想开口安慰她,想跟她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漠的呵斥:

  “哭什么哭,烦不烦。”

  苏晚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默默合上笔记本,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林深,声音轻得像羽毛:

  “阿深,我不怕穷,不怕苦,我就怕你再也不起来了。”

  说完,她缓缓走到床边,轻轻躺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肩头,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寻求一丝心安。

  林深身体僵住,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拥抱她,只是静静地躺着,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花香,那是他曾经最贪恋的味道,可如今,却只让他觉得愧疚和痛苦。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明明是相依的姿态,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深的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冷却,曾经燃烧的爱意与希望,早已成了冰冷的灰烬,风一吹,便散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亲手掐灭了所有的光,任由自己,在无边的黑暗里,彻底沉沦,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阁楼里的啜泣声停了,只剩下林深浅浅的鼾声,和苏晚无声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久久回荡。

  那份曾经炙热的爱意,那份对未来的期盼,终究在日复一日的颓废与绝望里,慢慢冷却,成了再也无法复燃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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