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价值

  何勇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晓林哥,华兴那边来消息了,说今天就可以过去签合同。”

  “今天?”

  蒋晓林疑惑的看着何勇,把档案袋里的文件取了出来。

  在他的计算中,公司绝对可以拿下华兴24年上半年的全部订单,但是未免太快了些?要知道他跟了半个月才把对方的老总给约了出来,具体的商务会谈更是压根没有。

  “对,今天。他们的法务昨晚连夜过了合同,说条款没有问题,让您下午过去,当场敲定最后的交接货问题。”

  蒋晓林拉开椅子坐下,“是前天晚上侯总松嘴了?”

  何勇摇了摇头,“并没有,您走后不久钱总就到了,就是他的...状态有些不好,一会就睡着了,侯总有事就先走了。”

  蒋晓林的手指不断在桌上敲击着。

  华兴集团,光电行业的龙头企业,即便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代加工项目也价值1.2个亿。

  不对劲,一万个不对劲。

  “按照职权来算,侯总在华兴还拍板不了这个项目吧,他们的高层不需要再研究一下?”蒋晓林看着何勇,“不是乌龙吧?”

  “绝对不是。”何勇拉上门栓,走到近前,声音压的极底。“晓林哥,可靠消息,是上面有人拍板了!”

  上面?哪还有什么上面...

  不对,华兴作为第一代公私合营的典型,早就是公家的企业,所以说......

  他想到了如今刚刚加盟,身上带着神秘色彩的方旭。

  但这个可能性不大,即便方旭拥有通天的关系,也不可能提前打好招呼。更不用说,方旭在牢里呆了四年,一个吃饭的地方可证明不了什么。

  不是方旭。

  那是谁?

  想不出来。

  蒋晓林不是一个会在这类问题上钻牛角尖的人。想不出来的事就先不想,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他伸手把盆栽往窗边的方向挪了挪,让阳光能照到盆土。

  “阿勇。”

  “嗯。”

  “你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钱总。”蒋晓林把桌上的文件归拢成一摞,封面上的标题被他的手指遮住了一半,“下午你和他去华兴,最低标准我晚些算完在发给你。”

  何勇直起身子,抱起这摞文件,”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刚碰到门把手,蒋晓林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等等。”

  何勇回过头。

  “之后就不用回公司了,和华兴谈论的内容全部保密,编成文档发给我。”蒋晓林一脸严肃道,“尤其是货价和运输成本上的商谈。”

  “明白。”何勇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晓林拉开左侧的抽屉。抽屉里收拾得很整齐,不像这个办公室其他角落那样堆满文件和杂物。

  几支笔并排放在笔槽里,一盒订书钉,一把裁纸刀,一卷透明胶带,都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他打开电脑,从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优盘,读入之后点开了唯一的文件,在其中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帝都•德兴智能全球总部。

  德兴智能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帝都北四环的科技新城,从空中俯瞰,它像一枚被精准切割的六边形芯片,镶嵌在人工湖与绿化带之间。

  李思思把车停进地下三层的专属车位。电梯间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环氧地坪,墙面嵌着感应灯带,她走近时灯光依次亮起,像一串被脚步声点燃的磷火。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里映出她的样子。灰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翻出来,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盘成低髻,用一根银簪固定,额前不留碎发。

  她的妆容比平时重了一些,眼线微挑,唇上是哑光的豆沙色。

  电梯在G层停住,门打开的瞬间,大堂的日光从穹顶倾泻而下。

  德兴的大堂挑高二十六米,顶部是智能调光的玻璃穹顶,此刻正以百分之四十的透光率滤出柔和的天光。

  穹顶下方悬着一组动态雕塑,数百片钛合金叶片根据空气湿度和人流密度缓缓变换角度,像一群正在呼吸的金属鳃。

  地面铺着大块的清水混凝土板,拼接处的缝隙细如发丝。中庭种植着一棵三层楼高的高山榕,气根从枝干垂落,穿过架空的地板延伸至负一层的生态水池。

  树冠周围环绕着四块悬浮的全息投影屏,滚动播放着德兴的最新研发成果——自适应AI模型、光子计算芯片、神经接口概念机。

  前台区域的设计极简,一张十二米长的白色人造石台面,后方没有坐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等身高的全息接待员。她的形象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性,穿着德兴的深灰色高级制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保持着一个精确的弧度。

  “李总监,早上好。”全息影像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两侧的隐形音响传来,“您今天的日程表中没有办公安排。”

  “嗯,我知道了。”

  李思思淡淡的回应道,穿过闸机,朝核心筒的电梯方向走去。

  站在职限的豪华电梯中,她愈发焦躁不安。

  “叮——”

  电梯在十一层停住,门向两侧滑开。

  总裁办的走廊深幽宁静,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橡木门,门把手上雕着德兴的六边形Logo。

  门前是一间开放式的小办公区,两个秘书坐在各自的工位上,面前各摆着一块曲面显示器。她们看见李思思从电梯里走出来,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她们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李总监,您今天不是休息吗?”

  李思思没有停步。

  “我找李总。”

  “李总现在有客人,不方便见您——”

  女秘书侧跨了一步,恰好挡在李思思的正前方。

  “您可以先在休息区稍候一下,等李总这边结束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李思思淡淡一笑将她推到一旁,拧开了橡木门的把手。

  一条悬空的玻璃栈道出现在她眼前,她目视前方,毅然决然的向前走去。

  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来回穿梭,她的影子被拉成两个方向,一左一右。

  她在门前站定,正要敲门,却见这扇古朴的大门并没有合严,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漏出办公室里明亮的天光,也传出了两人交谈的声音。

  “年轻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浑厚的男声接过话头,“思思的天赋放在德兴新生代成员里,确实是拔尖的。去年德国富德集团的策划案她就办的很不错。”

  “纸上谈兵罢了。”贺梅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出来,伴随着瓷杯搁在碟子上的轻响,“心思不全在正事上,再好的天赋也是白费。”

  “话也不能这样说,”李仲庭摇了摇茶杯,茶水在杯壁上旋出一圈浅金色的涟漪,“这三年来,思思对待工作的热情和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您给她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说到压力,”贺梅把银匙搁在碟子边上,“小花最近怎么样了?”

  李仲庭的手顿了一下。

  “专硕毕业之后,我听说你又把她送去攻读DBA了?”贺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法国到新加坡,这一圈绕得可不近。”

  李仲庭干笑了两声,“我家花儿,天赋比不上思思,只能后天补足了。多读点书总归是没错的。”

  “也是。”贺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李仲庭清了清嗓子,“思思现在还年轻,儿女情长是正常的。年轻人嘛,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长大。”

  “正常?”贺梅的语气重了许多,“就是太放纵她了,才会让她这么大了还有那么多天真的想法。你是她的叔叔,平时没少跟她接触,该劝的时候就应该多劝劝。”

  李仲庭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站在门外的李思思紧紧攥着衣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猛的一回头,充满怒火的眼神瞬间吓退那两秘书。

  贺梅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个姓蒋的小子,你应该见过吧?”

  “见过几次。”李仲庭的语气变得谨慎许多。

  “你的评价?”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技术上是有些想法的。不过年轻人嘛,心气高,不太懂得借力。我之前让人跟他接触过,想把他收到德兴来,他不肯。”

  “不肯?”贺梅不屑一笑,“是假装自己有骨气吧。”

  “说起来也怪,他们这公司建立之初岌岌无名,短短一年就啃出了一块地盘。找老郑调查完才知道,原来是金鸡落地了。”

  “那个姓钱的小子?”贺梅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嗯。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后续衔接不上,这几年也算屡见不鲜。”

  屋内的两人忽然停住了话头,李思思以为他们聊完了,正准备敲门,又听见自己的母亲说道:“这丫头和我当年一样,认准了一条路就死不回头。但是,她的起点比我高,就该站在更高的地方往下看。至于那些弯路,没必要亲自走一遭。”

  “哦——您的意思是?”

  “我打算让她出国,但是阻力很大。”

  贺梅语气平淡,慢慢看向李仲庭。

  “思思现在不肯撒手,无非是因为那小子还在她身边。只要人不在跟前了,时间一长,什么感情都会淡。年轻人嘛,总以为情情爱爱是天大的事,等回头再看,不过是一段笑谈。”

  “对了,我之前让你联系恒创,不是真的要把那个小作坊踩死。”贺梅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让他们苟延残喘是最好的。”

  “那蒋晓林其实能力不差,恒创不一定能......”

  “我知道他不差。”贺梅打断了李仲庭的话,“他要有能力,就去拼。拼出来了,那是我看走眼。拼不出来,也怨不得别人。”

  李仲庭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所以您让我把思思的项目拆了,是想让她——”李仲庭摩挲着杯沿,“我明白了,最迟下周,她一定会来找我要个说法。”

  “不会等到下周。”

  贺梅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笃定的平静。

  “今天就该来了。”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大风灌进办公室。

  “还是您了解我,我的母亲。”

  ......

  蒋晓林把新建的文件夹重命名,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几下,最后敲下了今天的日期。

  他看了眼墙上和他年龄相仿的古董时钟,十一点五十八分他。揉了揉眉心,合上笔记本。

  “蒋总别忙了,今天食堂是小鸡炖蘑菇!”

  走廊里有人隔着遮日光的帘子喊了一声,蒋晓林应了一句,拿起手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百叶帘被午后的风掀起一角,光影在白色墙面上荡开一道道波纹。

  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他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嘴角撅着,脸上是一种介于沉思与放空之间的表情。

  厂区的午饭时间是最热闹的,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小跑,有的追逐,有的亲亲我我,有的对着手机傻笑,年轻人的生活总是这样千姿百态。

  蒋晓林穿过这片嘈杂,走到厂房门口,迎面走来一群戴着眼镜、穿着工装的年轻人。

  “蒋哥!”

  他们看到蒋晓林像是老鼠看到了大米,一群人乌泱泱的涌到了他身边。

  “蒋哥,昨晚上那个光路校准的脚本我跑通了,但边缘衰减还是不对,您帮我看看呗?”

  “蒋哥,新到的那批偏振片有点问题,消光比老是上不去,我跟采购那边说了,他们让我找您确认——”

  “晓林啊,你上回说的那个算法我琢磨了一宿,有个地方怎么都想不通。你说那个阈值为什么要设在0.3?我试了0.25,噪点是少了,但细节也糊了——”

  蒋晓林被围在中间,也不急,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答。

  “光路校准的事,你下午把脚本发我邮箱,我跑一遍看看。边缘衰减不一定是脚本的问题,也可能是物镜的镀膜老化了,你让设备科查一下那台机器的维保记录。”

  “偏振片的问题我等下喊专家去看,消光比上不去大概率是贴装的时候进了灰,你让他们先别动那批货。”

  “阈值设0.3是因为你那套系统的暗电流噪声大概在0.2到0.25之间,设低了会把噪声当信号采进来。你试试0.28,应该能平衡。”

  他一边说,一边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本小本子。

  蒋晓林挨个记完,抬手招呼着众人赶紧去抢饭。

  他被簇拥在其中,跟着嬉笑打闹的大部队走了。

  白微微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某个熟悉的身影。

  耶,看到了!

  她眼睛一亮,从人缝里挤过去,一把拉住了那人的手。

  “哥!”

  白盛正低头看着小说,被她这一拽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他猛地抬起头,看清是自己的妹妹,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紧张。他迅速往左右看了一眼,把她拉到墙根底下。

  “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公司别叫我哥。”

  白微微被他这副做贼的样子逗笑了,松开手,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白组长。”

  白盛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整了整自己歪掉的工牌。

  “不是和你说了,咱们这两栋楼是有竞争关系的,平时少往一块凑。”

  “我又不是来打听机密的。”白微微撇了撇嘴,“我就是来找你吃饭的。对了哥——”

  “白组长。”

  “好好好,白组长。”白微微翻了个白眼,“我问你个事。刚才那一幕你看见了吧?蒋总怎么这么受操作员的欢迎?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偶像似的。”

  “这里面的道道多了。”白盛坐到台阶上,耐心的和她解释,“咱们公司在帝都排不上号,但怎么也是个大型企业。其中大多数员工都和咱俩一样,是国教大学的毕业生,算是两位老总的嫡系,又被戏称为“学院派”。可是,你别看那些在一线实操的,一个个不修篇幅,但真算起来,他们才是蒋总的宝。”

  “有这么玄乎吗?”白微微低声说道。

  “当然了,咱们公司成立之初,就是蒋总亲自上的一线,日夜不停,对自己是真的狠。”白盛半仰着头回想着,他虽然不是最早一批的追随者,却也听过不少的传闻。“现在围在蒋总身边的,几乎都是他亲自请来的专家,悄悄和你说,最差的都是硕士。”

  “他们愿意呆咱这儿?”白微微皱眉不解道。

  “你这话可别被别人听去了。”白盛揉了揉她的头发,“咱这怎么不好了,大家都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把更好的东西带给更多的人。”

  白盛眼中有光彩闪烁,他低头看向白微微,“蒋总就有这个能力,大家都深信不疑,特别是那些搞研发的同事们,私底下都称他为神。”

  白微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钱总呢?”

  “额.....”白盛挠了挠头,“钱总就是——呃,那个。”

  “‘那个’是哪个?”

  白盛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起身,“别瞎打听。”

  白微微差点没被这口气噎过去,“我——”

  “你什么你。”白盛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两位老总都是敞亮人,你今天出了风头,是好事,但是——”

  “职场可不是学校。”白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潜在的岗位竞争关系,不用我教你吧?你不去踩别人,不代表别人不觉得你挡了路。”

  “知道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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