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墨城，风里都带着边境荒滩的燥热。
自那日急诊室施针救人过后，赵明博在怀仁总堂的日子彻底安稳了下来。李老再没为难过他，偶尔还会来药圃，和他探讨几句针灸经络的心得，总堂里的其他弟子见了他，也都会恭敬地喊一声“赵师兄”。
他依旧是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熬好温养玄芯的汤药，再对着经络图谱练两个时辰的针，余下的时间，便泡在百草药圃里，跟着梓琪认药、炮制药材，把段修安教的玄医理论，一点点磨进实处。只是偶尔指尖抚过靠在药炉边的金龙鞭时，眼底还是会翻起藏不住的戾气——阿凯、林夏的笑脸，还有被掳走的上官沐凡，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
“赵师兄！”
清脆的喊声从药圃外传来，梓琪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跑了进来，额头上沾着薄汗，脸上带着几分急色，“段先生让我跟你说，咱们总堂预定的那批虚空灵草种子，商队送到忘忧酒馆了，让你跑一趟取回来。”
赵明博放下手里的药锄，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怎么送到酒馆去了？”
“还不是城外闹的。”梓琪叹了口气，把账册递给他看，“秦执舟的大军就在城外三百里扎着，边境的商路断了快半个月了，城里的药材价格翻了三倍都不止。这次是曼都来的大商队，打通了荒滩的商路，带了整整三车的珍稀药材，整个墨城的药材行都抢疯了，酒馆人多眼杂，他们只敢在那里交接货。”
“曼都来的？”赵明博心里一动。
他听段修安提起过，曼都是内陆最繁华的主城，也是玄族传承最完整的地方，比边境的墨城富庶安稳得多。只是曼都到墨城的路途遥远，中间要穿过数片魔化兽盘踞的荒滩，寻常商队根本不敢走这条路。
“是啊，听说领头的是曼都慕容家的公子，出手阔绰得很。”梓琪笑着补充道，“胡主任一早就去药材行盯着了，说要抢一批抗魔化毒素的药材回来备着，不然等真打起来，咱们总堂的药材肯定不够用。”
赵明博点了点头，接过账册，把金龙鞭缠在腰上，又带上了那套随身的银针：“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忘忧酒馆坐落在墨城的南坊，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往来的都是边境的商队、城防军的士兵，还有各地来的江湖客。平日里就人声鼎沸，今日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门口停满了拉药材的马车，往来的人都在议论着曼都来的商队，语气里满是惊叹。
赵明博挤过人群，刚走进酒馆，就听见吧台后的酒馆老板笑着喊他：“赵小哥，可算来了！你家总堂的货，我给你收在里间了，半点没动。”
“麻烦老板了。”赵明博颔首道谢，刚要往里间走，就听见邻桌传来了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声，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这批虚空灵草，我只给怀仁总堂留三成，剩下的七成，按之前说好的价格，全部分给墨城的各大医馆。”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价格一分不许涨，就算城外打起来，也不许发国难财。”
赵明博循声望去，只见酒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坐着的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周身气度从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他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几个药材行老板，明明是笑着的，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身侧坐着一个穿黑色劲装的男人，身形挺拔，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匕首上，全程一言不发，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另一边坐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梳着俏皮的高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玄铁算盘，指尖翻飞，噼里啪啦地算着账，眼睛灵动得很，扫过全场的时候，看似随意，却把周围的动静都尽收眼底。
正是从曼都来的慕容临舟一行人。
那几个药材行老板显然对慕容临舟的决定颇有不满，却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应下，拿着账本灰溜溜地走了。
酒馆老板凑到赵明博身边，压低声音笑道：“瞧见没？那就是曼都来的慕容公子，慕容临舟。旁边那个不爱说话的叫时弌，是他的贴身护卫，听说身手厉害得很，一个人能打十个魔化兽。那个姑娘叫苏灵柚，是慕容家的账房先生，脑子活泛得很，算账目分毫不差。”
赵明博微微颔首，刚要转身去里间取货，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城防军军服的汉子，醉醺醺地撞开了人群，走到了慕容临舟的桌前，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杯，酒液洒了满桌。
“小子，就是你从曼都来的？”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语气嚣张，“我们旅长说了，墨城的药材，全得归我们城防军第二旅管。你这批货，要么半价卖给我们，要么，就别想活着走出墨城！”
周围的人瞬间噤声，纷纷往后退去。谁都知道，第二旅是主和派的嫡系，平日里在城里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惹。
苏灵柚皱了皱眉，刚要起身理论，就被慕容临舟抬手拦住了。他依旧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没散，看着那几个醉汉，语气平淡：“我这批货，是给墨城的医馆和百姓救命用的，不是给你们中饱私囊的。想要货，按市场价来，少一个子都不行。”
“市场价？”为首的汉子哈哈大笑起来，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劈在桌子上，“在这墨城里，老子说的话，就是市场价！今天你这货，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说着，他抬手就朝着慕容临舟的衣领抓了过去。
旁边的时弌瞬间动了，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的手腕直接被拧断，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脸都白了。身后的几个士兵见状，纷纷拔出刀，就要往上冲。时弌往前站了一步，眼神冰冷地扫过众人，那股骇人的杀气，让几个醉汉瞬间酒醒了大半，脚步顿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
“滚。”时弌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淬了冰。
几个士兵吓得脸都白了，扶着受伤的为首汉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酒馆，连掉在地上的佩刀都不敢捡。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叫好声，谁都被第二旅的人欺负过，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见有人治了他们，心里都痛快得很。
慕容临舟像是没事人一样，抬手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赵明博，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道：“这位，就是怀仁总堂段先生新收的弟子，赵明博赵先生吧？”
赵明博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竟然认识自己。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颔首：“是我。”
“久仰大名。”慕容临舟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我是慕容临舟，从曼都来的。前几日就听说，赵先生一手针灸术出神入化，解了连李老都束手无策的魔化毒素，救了好几个平民的性命，实在是佩服。”
他的手温暖干燥，语气诚恳，没有丝毫世家公子的架子，让人很难生出反感。
赵明博握住他的手，客气道：“慕容公子过奖了，只是分内之事。”
“医者仁心，分内之事，才最难得。”慕容临舟笑了笑，侧身让出位置，“赵先生要是不忙，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我这次来墨城，除了做药材生意，也想多交几个朋友。”
赵明博略一沉吟，还是坐了下来。他心里清楚，慕容临舟能带着商队穿过魔化兽盘踞的荒滩，平安抵达墨城，绝对不是普通的药材商那么简单。而对方手里的曼都情报网，或许能帮他找到上官沐凡的下落。
苏灵柚笑着给赵明博倒了一杯茶，时弌则退到了慕容临舟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警惕的样子，只是目光扫过赵明博腰间的金龙鞭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听说，赵先生之前是边境前哨站的人？”慕容临舟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前哨站遇袭的事，曼都那边也有传闻，只是消息传得不全。秦执舟这个疯子，在边境搞魔化实验，害了太多人了，我们慕容家在边境的商路，也被他断了好几次。”
赵明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向慕容临舟：“慕容公子对秦执舟也很了解？”
“谈不上多了解，只是恨之入骨罢了。”慕容临舟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我有几个商队的兄弟，就是死在了他的魔化兽手里。这次我来墨城，除了做药材生意，也是想查一查他的动向，给我的兄弟们报仇。”
他顿了顿，看着赵明博，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赵先生，我在曼都经营多年，有自己的情报网，不管是秦执舟的动向，还是边境的消息，甚至是曼都军部的机密，我都能拿到。我知道你在找被秦执舟掳走的上官沐凡队长，只要你需要，我的情报网，随时对你开放。”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到了赵明博面前。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通讯编号，材质特殊，是曼都世家专属的加密通讯渠道。
“这是我的私人通讯号，二十四小时都能找到我。”慕容临舟笑着道，“不管是要药材，还是要情报，只要你开口，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赵明博看着那张名片，心里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慕容临舟刚到墨城，就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甚至连他要找上官沐凡的事都知道，这份心思，绝不止是“交朋友”那么简单。
但他也没有拒绝。现在的他，想要救回上官沐凡，想要找秦执舟报仇，最缺的就是情报。慕容临舟的情报网，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有用的线索。
他接过名片，收进了怀里，微微颔首：“多谢慕容公子。日后若是有需要，定会叨扰。”
“客气什么。”慕容临舟哈哈大笑起来，又给赵明博添了茶，“相逢即是缘分，以后在墨城，我们互相照应。”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药材和医理的，慕容临舟对玄医之道也颇有见解，聊起来十分投机。期间苏灵柚一直在低头算账，偶尔抬头插一两句话，精准地补上药材的价格和产地，半点不差。时弌则全程站在慕容临舟身后，一言不发，只有酒馆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的目光都会第一时间扫过去，警惕性高得惊人。
又坐了片刻，赵明博便起身告辞，去里间取了怀仁总堂的虚空灵草种子，和慕容临舟三人道别后，便离开了忘忧酒馆。
走出酒馆，燥热的风迎面吹来，赵明博回头看了一眼酒馆靠窗的位置，慕容临舟正端着茶杯，对着他笑着颔首。他摸了摸怀里的名片，指尖微微收紧。
他总觉得，这个慕容临舟，看似温润坦荡，实则藏着太多看不透的东西。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慕容临舟脸上的笑意便缓缓收了起来。苏灵柚放下手里的算盘，压低声音道：“公子，都查清楚了，他就是沈司令临终前，托付了金龙鞭的人。段修安已经把他收为弟子，怀仁总堂的核心资源，都在向他倾斜。”
时弌的目光落在酒馆门口，声音低沉：“他的玄芯裂了，但玄力底子很扎实，金龙鞭里的芯片，应该还在他手里。”
慕容临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盯紧他。我们能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全在他身上了。”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金色的余晖洒在墨城的城墙上，给冰冷的玄铁镀上了一层血色。远处的荒滩上，魔化兽的嘶吼声隐隐传来，城门处的守军，握紧了手里的步枪，眼神警惕地盯着城外的黑暗。
墨城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而曼都来的这三位客人，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即将在这座暗流涌动的城池里，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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