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铁交击的爆鸣撕裂旷野寒风,震得周遭冻土都微微发颤。

  数柄马刀与长枪同时压落,凌厉的锋芒裹挟着领主亲卫的悍勇蛮横,从四面八方锁死所有进退余地。十余骑甲马合围的力道,如山洪倾压,是寻常武夫绝难抗衡的威势。若是寻常底层骑士,早就在这等阵仗下弃枪伏地、俯首求饶。

  可埃利乌斯的脊背,自少年受枪宣誓那日起,便从未向强权弯折。

  他端坐灰迹单薄的马背上,身躯稳如扎根冻土的顽石,不见半分慌乱闪避。枯瘦的双臂稳稳托住紫杉残枪,腕间旧伤在骤然发力下隐隐扯痛,青筋暴起的皮肉绷得紧实,将全身仅剩的气力尽数凝于枪身之上。

  枪杆旋拧横挡,饱经岁月磨砺的木质枪身震出沉闷的嗡鸣。

  “铛——!”

  最先劈来的马刀狠狠斩在枪脊锈蚀的棱边之上,锋利的刀锋啃入木质肌理,却未能寸进分毫。十一年沙场锤炼的发力章法早已刻入骨髓,埃利乌斯借敌刃劈落的惯性,手腕微微一转,残枪顺势斜挑。

  一股沉敛刚猛的巧劲骤然迸发。

  那名率先冲杀的扈从只觉虎口剧痛,掌心发麻,紧握的马刀竟险些脱手,整个人被这股逆势力道震得身躯一晃,胯下骏马亦不由得踉跄后退两步,眼底瞬间涌上惊骇之色。

  其余几杆刺来的长枪接踵而至,枪尖寒芒点点,直取他胸腹要害,招招阴狠,全无骑士对阵的章法,尽是市井搏杀的夺命路数。这群男爵扈从常年欺压乡野、凌虐流民,惯于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从不在意体面规矩,只求速将这落魄废骑挫骨折威。

  埃利乌斯眸光沉凝如古井深潭,眸底无怒无躁,只剩历经百战的冷静通透。

  他身形未移,残枪在方寸之间急速翻挡、格挑、扫磕,动作简洁至极,没有半分冗余花哨。每一次格挡都精准磕开敌兵兵刃,每一次旋扫都逼退近身甲骑。枪尖崩裂的缺口擦过刀身,溅起点点星火,在灰蒙阴冷的天光里转瞬寂灭,一如他残存无几的荣光,微弱却倔强。

  马黄通人性,衰老的四肢稳稳钉在泥泞之中,纵使周遭马蹄轰鸣、杀机重重,纵使身下冻土震颤、泥水飞溅,也绝不躁动逃窜。它微微压低脖颈,紧绷身躯,默默承载着主人所有的发力与重压,陪着它的主人,独抗一众精锐甲骑的汹汹来势。

  泥花四溅,铁器撞击的脆响连绵不绝,在空旷的官道上层层回荡。

  扈从们的怒骂呵斥此起彼伏,满是不耐与惊疑。他们原以为顷刻便能制服这个甲破马疲、面黄肌瘦的落魄骑士,以为只需数合便能将他打落马下、肆意折辱。可缠斗至今,众人轮番强攻,竟始终无法突破他一杆残枪的防御。

  这枯瘦如柴、看似风烛将倾的骑士,内里藏着的底蕴,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扈从队长勒马立于圈外,面色阴沉得如同头顶沉沉天幕。他死死盯着阵中孤直的身影,眼底的轻蔑早已尽数褪去,只剩浓重的忌惮与恼羞成怒的戾气。

  他看得清楚,埃利乌斯招式从无凌厉杀招,全程只守不攻。

  不是无力反击,是心存克制。

  这名落魄骑士依旧守着骑士最后的底线,不愿对本国同袍兵刃相向、痛下杀手。他只想守住一身甲胄、一杆残枪承载的誓言,只想保住王室征召骑士的体面。

  可这份隐忍退让,落在跋扈惯了的队长眼中,反倒成了可欺的怯懦、故作清高的傲慢。

  “冥顽不灵!”

  队长齿间挤出一声冷喝,杀意彻底浸满眼瞳,“既敢挡我公务,便配不上这一身骑士甲、一柄枪!今日便废了你这徒有虚名的废骑,看谁能替你喊冤!”

  话音落,他弃了围观对峙,提刀策马,再度直冲阵心。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腰间长刀高高扬起,借着战马冲刺的迅猛力道,凝聚全身气力,刀风凌厉如霜,裹挟着破颅裂骨的威势,径直劈向埃利乌斯顶门!

  这是绝杀之势!

  周遭扈从见状,立刻默契收势退让,让出通路,只留漫天刀势当头笼罩。寒风被刀锋撕裂,呼啸的劲风压得周遭气流凝滞。

  阵中的埃利乌斯终于有了一丝微动。他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直对上劈落的刀锋,指尖摩挲枪杆旧痕的动作微微一顿。胸腔里积压的寒怒、数年隐忍的委屈、乱世浮沉的悲凉,在这一刻悄然翻涌。

  他可以忍饥寒、忍落魄、忍世道不公、忍权贵轻贱。

  但他不能忍强权肆意妄为、践踏生灵、辱没骑士道的根本。

  隐忍有度,风骨有棱。退一步是谦和,退百步,便是背弃本心。

  “既执刃犯征召骑士,便是违王国戍规。”

  低沉沙哑的嗓音冲破兵刃呼啸,平静得近乎冰冷,没有半分激昂,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埃利乌斯不再单纯格挡。

  沉压已久的腰腹骤然发力,单薄的身躯里爆发出与身形全然不符的刚猛气力。手中紫杉残枪不再固守方寸,枪杆猛然下沉、旋身横扫!

  经年血战沉淀的杀势,蛰伏三年未曾展露的沙场锐劲,在这一刻尽数解封!

  残枪带出凛冽风声,不再是防御的沉稳,而是北境沙场浴血斩敌的悍然威势。

  “咔嚓——!”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坚硬的橡木枪杆,在埃利乌斯全力灌注之下,携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扈从队长的刀身中段。精准、狠戾、毫无拖沓。

  那柄精良的制式马刀,竟被这杆老旧残枪硬生生砸得弯折崩裂!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身直冲臂膀,扈从队长手臂剧痛发麻,五指瞬间失力,崩裂的马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不远处的冻土之中,刀尾震颤不止。

  不等他回过神,寒枪已至。

  埃利乌斯枪尖一挑,崩裂的枪头精准抵住队长咽喉软甲,微凉的枪身死死锁定喉间要害。

  力道收得极稳,枪尖堪堪破甲,未伤及皮肉,却足以让对方清晰感受到,只需他指尖微送,便能瞬间刺穿咽喉、了结性命。

  喧嚣骤止。

  所有扈从尽数勒马僵立,手中兵刃悬在半空,脸上的凶悍与错愕交织,无人敢再动分毫。

  十余精锐甲骑,层层合围的绝杀之势,竟被孤身一骑、一杆残枪,彻底镇住。

  寒风穿掠旷野,吹动埃利乌斯破碎泛黄的罩袍,锈蚀的甲片碰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他端坐马背,身形依旧单薄枯瘦,满身泥泞风霜,狼狈至极。可那挺直的腰背、沉静的眼眸、稳稳抵住敌喉的残枪,却透着一种碾压一切浮华强权的凛然风骨。

  败者锦衣骏马,气焰尽敛,面色惨白,浑身僵硬。

  胜者破甲残枪,满身寒垢,风骨凛然。

  这是最荒诞的悬殊,也是最滚烫的坚守。

  官道死寂,唯有风声呜咽。路旁的流民怔怔望着那道孤直的背影,眼底的绝望里,悄然升起一丝微弱的、不敢奢望的光亮。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以一己之力,硬抗男爵强权,敢为卑贱庶民,赌上自身前程与性命。

  而密林深处,两道黑影的气息愈发沉凝。

  其中一人微微前倾身躯,藏在暗影里的眼眸寒光闪烁,低声呢喃:“倒是块硬朗的硬骨头。难怪男爵特意叮嘱,此人不可留。”

  另一人掌心轻轻摩挲着蜡封纹章,声音低沉晦涩:“当众折辱瓦勒堡亲卫,忤逆领主权威,已是死罪。留着他,正好借征召戍边之事,送入预设死局。沙场危亡,乱世倾覆,一个落魄废骑,死得无声无息,最是干净。”

  风声掩去低语,阴谋藏于暗影。

  官道之上,扈从队长喉间抵着寒枪,脸色由白转青,羞愤与恐惧交织在心间。他死死盯着埃利乌斯冰冷的眼眸,咬牙低吼:“你敢伤我?我是瓦勒堡男爵亲卫队长!你今日动我分毫,纵使你手持征召令,也难逃满盘罪责!男爵大人只需一纸文书,便能定你忤逆重罪,让你尸骨无存!”

  权势依旧是他最后的依仗,是加洛林边陲最无解的枷锁。

  埃利乌斯垂眸,看着眼底色厉内荏的权贵爪牙,看着这片被强权肆意拿捏、黑白颠倒的土地,眼底掠过一丝无尽的悲凉。

  他缓缓收枪。

  枪尖一寸寸离开对方咽喉,稳稳落回身前。没有趁势伤人,没有泄愤逞强。即便手握制胜之机,他依旧恪守骑士底线,不私刑、不妄杀、不逞凶。

  “我不伤你。”

  他嗓音沙哑淡漠,字字落于寒地,掷地有声,“我赴瓦勒堡,是为王室戍边,为守王国疆土、护边境生民。”

  “今日之事,我只说理。你纵兵扰民、仗势欺人,违的是王规,失的是武德。”

  “但你记住。”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寒枪出匣,直直穿透对方所有的骄横与怯懦,“边陲万里疆土,护的从来不是领主的私威,是苍生百姓。骑士持枪披甲,忠的从来不是权贵私欲,是王国安宁。”

  “若再有恃权凌弱、践踏庶民之举。”

  “我这杆残枪,可格挡一次,便可镇杀一次。”

  话音落地,他手腕轻收,紫杉残枪稳稳拄入脚下泥泞冻土。

  残枪直立,枪尖映着灰白天光,孤直不屈。

  一人,一马,一枪,于满目寒凉、强权碾压的世道中,立起一身永不弯折的骑士风骨。

  扈从队长僵在原地,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屈辱与恨意彻底扎根心底。这场对峙,他输得彻底,颜面尽失。可他心知肚明,此刻受制于人,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周遭扈从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之举。

  埃利乌斯未曾再看众人一眼,目光掠过路旁瑟瑟发抖的流民,落在远方云雾沉沉的天际——那是瓦勒堡的方向,是王室征召的终点,也是罗网深藏的绝境。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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