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的规矩,你们看一眼。田,归我。
但耕作的人,还是你们招募的流民。
所得粮食和租子,王府取五成,剩下五成,你们自便。
但有一条,若是谁敢欺压我庄上的佃农被我发现了,薛贵就是榜样。”
乡绅们面面相觑。这虽然是“割肉”,但比预想中直接被没收一切要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挂了朱由桦的名头,地方官府的苛捐杂税就再也刮不到这上面了。
在一阵急促的落笔声中,几千亩良田的支配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易手。
与此同时,洛阳县衙。
主簿薛大才正端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信阳毛尖茶,细细品味。
他翘着二郎腿,面前站着几个卑躬屈膝的衙役。
“那个王老实家的房产,办好了没?”
薛大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口茶水,语气蛮横,
“不就是欠了那点印子钱吗?拿不出钱,就拿房子抵!
在这洛阳县,除了知县杨大人,我说的话就是法!”
“是是是,薛大爷您放心,那王老实若是不识相,咱们有的是法子让他签字。”
衙役头子一脸谄媚。
薛大才得意地哼了一声。他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主簿,但县令是流水的官,他这个主簿却是铁打的地头蛇。
在这县衙里,他几乎能遮半边天。
“对了,公子爷今日去哪了?”
“回爷,公子爷今日带着人在明月楼,说是要请福王府的大殿下喝酒,顺便……”
薛大才一听,心中更是得意。昨日他才沾了杨县尊的光,在福王府那位近来名声大振的永陵殿下跟前露了脸。今日自己儿子虽然不争气,倒也与大殿下打得火热。
看来自己的位置愈发稳固了。
衙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
几个家丁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
薛大才猛地站起身,茶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当他看清担架上那个脸肿得像猪头、满嘴是血、出气多入气少的肉团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差点晕倒。
“贵儿!我的儿啊!”
薛大才扑了上去,看着儿子的惨状,心如刀绞,随即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谁干的?谁敢在洛阳县动我薛家的人!带上县衙的兄弟,给我把人抓回来!不管他是谁,我要让他牢底坐穿!”
衙役们面面相觑,一个跟随薛贵出去的家丁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是……是三殿下。”
薛大才原本暴跳如雷的姿态瞬间凝固。
“哪个三殿下?”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个永宁殿下。”家丁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蝇,
薛大才听闻此言,身子一软,只觉头脑一阵眩晕,但仍强撑住身子,仍不死心地问道:“是哪个永宁殿下?”
家丁终于哭道:“老爷,还有哪个永宁殿下?就是福王府那个永宁殿下。”
“公子还骂了三殿下,说他……说他没家教。
那个永宁殿下身边的侍卫头子当场就给了公子一巴掌,然后……三殿下也在一旁看着,说是要报给福王他老人家知晓……”
“噗通”一声。
薛大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才那股子遮天蔽日的威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骂王爷……没家教?”薛大才呢喃着,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这哪是打伤了一个儿子啊,这是要把他薛家祖宗十八代都埋进大坑里!
得罪了三王子是私仇,但侮辱亲王、藐视皇亲,那是抄家的大罪!
“快!快!”薛大才突然疯了似的跳起来,对着家丁吼道,“快去后院,把那尊前年收进来的金佛,还有那叠压箱底的商铺房契全部拿出来!备轿!去福王府!”
“老爷,不去抓人了吗?”衙役还没反应过来。
“抓你大爷!”薛大才反手给了那衙役一个耳光,急火攻心地喊道,
“你当老子是去求死!老子是去谢罪!再晚一步,咱们全家都得挂在南城门上晒干了!”
傍晚时分,郡王府的大门前。
薛大才这一路走来,魂儿都飞了一半。当他到达王府门前时,正看到三王子的马车缓缓停下。
朱由桦走下马车,还没站稳,斜刺里就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头。
“殿下!是我啊,昨日见过的。罪臣薛大才,带孽子向殿下请罪!”
薛大才此时哪还有半点主簿的威风架子,他动作极其利索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一旁的陈福都挑了挑眉。
在他身后,昏迷不醒的薛贵也被抬了过来,像堆烂肉一样摆在路边。
朱由桦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洛阳经营多年的老油条。
“薛大人,这是何意啊?”朱由桦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火气。
“殿下,孽子昨日受了妖人蛊惑,发了癔症,竟敢冲撞殿下,罪臣已经将其重责,如今送来府上,是生是死,全凭殿下发落!”
薛大才一边喊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契纸,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这是薛家历年来在城东积攒的商铺,还有老臣的一点私产,共计黄金两千两,权当给殿下压惊。求殿下……求殿下看在老臣多年为王府效力的份上,饶过薛家满门老小啊!”
朱由桦看着那些契约,心中微动。
这老家伙反应倒是快。
他并没有立即接过,而是沉默了片刻。
但对薛大才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薛大人。”朱由桦终于开口。
“臣在,臣在!”
“我大哥在那儿看着呢。”朱由桦指了指刚从后面马车上下来、一脸晦气的朱由崧,
“你教子无方,冲撞的是王府尊严。
钱财这种东西,我不缺,我父王更不缺。但规矩,不能破。”
薛大才猛地看向朱由崧,又看向朱由桦,瞬间明白了这两兄弟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咬了咬牙,转头对着昏迷的儿子,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殿下说得对!臣这就将孽子送入县衙大牢,亲拟罪状,判他个流放千里!至于这些钱财……”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
“这是臣孝敬给三殿下的,三殿下心系灾民,想必这些钱能救不少人的命。这不仅仅是压惊,这是罪臣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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