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始的。
没有人能说清楚第一个说出那句话的人是谁——有人说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年轻神职人员,有人说是某位公爵夫人的侍女,还有人说是加斯帕尔被流放后留在科尔特城的残余势力。但不管源头是谁,谣言的内容只有一个:
瓦勒托瓦家族不敬神明。
一开始,这个说法只在最底层的仆役之间流传,像阴沟里的污水,又脏又臭,但没有人当回事。但很快,它就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从仆役到侍卫,从侍卫到低级贵族,从低级贵族到宫廷的核心圈子。不过三天时间,“瓦勒托瓦家族不敬神明”这个说法,已经成了科尔特城最热门的话题。
伊索尔德第一次听到这个谣言,是在第四天的早晨。
她当时正在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客厅里吃早餐,小玛丽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像是见了鬼一样。
“殿下!殿下!”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外面——外面都在说——都在说咱们瓦勒托瓦——”
“说什么?”伊索尔德放下勺子。
“说瓦勒托瓦不敬神明!说老爷和您——说你们暗中勾结异端——还说您母亲当年就是被异端害死的——不,不是被异端害死的,是说她本身就是——”
“够了。”伊索尔德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在小玛丽头上,让她立刻闭上了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伊索尔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粥碗,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殿下,”玛格丽特从门口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伯爵大人请您去书房。”
伊索尔德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走出客厅。
去书房的路上,她在走廊里遇到了两个正在打扫的女仆。那两个女仆看到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扫帚,但伊索尔德看到了她们交换的眼神——那种带着恐惧和好奇的、想看你又不敢看你的眼神。
她走过她们身边,没有停下脚步。
瓦勒托瓦伯爵站在书房的窗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佝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压弯。
“父亲。”伊索尔德关上门。
伯爵没有转身。
“你听说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听说了。”
“你怎么看?”
“有人在背后操纵。”伊索尔德说,“这个谣言不是自然传播的。它有一个源头,有一个目的。有人在利用教廷的影响力攻击瓦勒托瓦。”
伯爵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连愤怒都懒得愤怒的疲惫。
“贝尔纳神父。”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伊索尔德的心沉了一下。
贝尔纳神父——教廷驻科尔特城的特使,一个表面虔诚、内里阴险的中年男人。他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微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他在宫廷里的地位不高,但因为代表教廷,没有人敢得罪他。
“您确定是他?”伊索尔德问。
“确定。”伯爵说,“昨天下午,他派人来‘拜访’过我。名义上是来询问封地边界的事,实际上是来试探。他问了我几个关于你母亲的问题——问她是怎么死的,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
伊索尔德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伯爵打断了她,“他是教廷特使。在卡伦迪亚,教廷的权力比王权还要大。国王可以杀你全家,但他不能杀一个神父——因为杀神父就是杀神的使者,是要下地狱的。”
“那我们就这么让他欺负?”
伯爵看着她,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不是希望的光,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看到了远处的岸,但知道自己游不到。
“不是‘我们’。”他说,“是我。这件事你不要掺和。”
“父亲!”
“我说了,你不要掺和!”伯爵的声音突然提高,然后立刻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到,“贝尔纳要的不是瓦勒托瓦的封地,不是瓦勒托瓦的爵位。他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教廷介入世俗事务的借口。如果他在瓦勒托瓦身上打开一个口子,那接下来就是其他家族,再接下来就是整个王国的贵族。到那时候,卡伦迪亚就不再是国王的卡伦迪亚,而是教廷的卡伦迪亚。”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伯爵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贝尔纳自己停下来。”
“他为什么要停下来?”
伯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因为有人会让他停下来。”他说,“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瓦勒托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伊索尔德身上,意味深长。
伊索尔德知道他在说谁。
艾利亚斯。
又是艾利亚斯。
伊索尔德没有等太久。
当天下午,玛格丽特匆匆走进她的房间,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殿下,有人把这个放在门口。”
伊索尔德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贝尔纳神父,圣保罗修道院的账目,第三号账簿,第七页至第十二页。——一个朋友。”
伊索尔德看着这几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圣保罗修道院是科尔特城最富有的修道院,也是贝尔纳神父名义上的“驻地”。修道院的账目——那里面会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送这封信的人,希望她去看看那些账目。
她叫来了小玛丽。
“你认识圣保罗修道院的人吗?”她问。
小玛丽想了想:“认识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妇人。她是我的远房亲戚。”
“能不能让她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伊索尔德将纸条递给她:“让她找到第三号账簿,翻到第七页到第十二页,看看上面写了什么。不用拿出来,看一眼就行。”
小玛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殿下,这——”
“放心。”伊索尔德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小玛丽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将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跑了出去。
两个小时后,她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白了,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账簿上——记录的是贝尔纳神父这些年收受的贿赂。”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
“详细说。”
“我亲戚说,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记的都是账——谁送了多少钱,送了什么东西,送钱是为了什么事。有的名字她认识,有的不认识。但她认识的那几个——都是大人物。”
“比如?”
小玛丽咽了一口唾沫:“比如罗切斯特伯爵。比如——菲利普王子。”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
菲利普王子。王储塞缪尔的亲弟弟,国王的第二个儿子。
如果菲利普王子向贝尔纳神父行贿,那目的只有一个——为争夺王位铺路。
而贝尔纳神父收下了这些贿赂,意味着教廷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支持菲利普。
这就是送信人想让她知道的事。
但送信人是谁?
艾利亚斯?
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这个人的目的很明确——让伊索尔德知道,贝尔纳神父不是无懈可击的。他有把柄,有秘密,有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但知道是一回事,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伊索尔德不能直接去找贝尔纳神父说“我知道你收贿赂了”。那等于自杀。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让贝尔纳神父害怕、又不会把她暴露出来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
但不是艾利亚斯。
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想过会求助的人。
伊索尔德去了王宫。
不是去见塞缪尔,不是去见艾利亚斯,而是去见——王后陛下的首席女侍臣,年迈的奥德丽公爵夫人。
奥德丽公爵夫人是科尔特城最年长的贵族女性,今年七十三岁,经历了四代国王的统治。她的丈夫早在三十年前就去世了,她的子女也先她而去,她一个人住在王宫东侧的一间小套房里,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王后聊天、喝茶、散步。
她看起来像一尊活化石——干瘪、安静、与世无争。
但伊索尔德的母亲生前告诉过她:在卡伦迪亚的宫廷里,看起来最无害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奥德丽公爵夫人能在四代国王的更迭中活下来,而且一直活在最核心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智慧——一种深藏不露的、从不轻易示人的智慧。
伊索尔德敲响了她的门。
“进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伊索尔德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桌上放着一盆盛开的白色蝴蝶兰,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
奥德丽公爵夫人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她的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棕色的眼睛依然明亮而锐利。
“瓦勒托瓦家的小姑娘。”她放下书,摘下眼镜,嘴角微微翘起,“好久不见。”
“公爵夫人。”伊索尔德屈膝行礼。
“坐吧。”奥德丽公爵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喝茶聊天吧?”
伊索尔德在她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
“公爵夫人,”她说,“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
“有人在外面散布谣言,说瓦勒托瓦家族不敬神明。您知道这件事吗?”
奥德丽公爵夫人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知道。”她说,“贝尔纳那个小丑干的。”
“您知道是贝尔纳神父?”
“我当然知道。”奥德丽公爵夫人冷笑了一声,“那个伪君子在科尔特待了五年,我看了他五年。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张透明的纸。他收过谁的钱,睡过谁的女人,害过谁的命——我都知道。”
伊索尔德的心跳加速了。
“那您——您能帮我吗?”
“帮你什么?帮你揭发他?”
“不。”伊索尔德说,“帮我想一个办法,让他自己停下来。”
奥德丽公爵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伊索尔德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慈祥的微笑,不是礼貌的客套,而是一种老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你比你母亲聪明。”她说,“你母亲当年要是来找我,而不是自己硬扛,她不会死得那么早。”
伊索尔德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奥德丽公爵夫人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她是我的学生。我教过她很多东西——宫廷礼仪、社交技巧、怎么分辨谁是真的对你好、谁是只想利用你。但我没教会她一件事——什么时候该低头。”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伊索尔德。
“你母亲永远不会低头。哪怕面对比她强大一百倍的敌人,她也不低头。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因为在这个宫廷里,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是为了活到明天。”
伊索尔德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好了,不说这些了。”奥德丽公爵夫人拍了拍扶手,“说回贝尔纳的事。你想让他停下来,对吧?”
“对。”
“那很简单。”奥德丽公爵夫人说,“让他知道,他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不需要告诉他把柄是什么,只需要让他知道——有人知道。”
“怎么做?”
“给他写一封信。”奥德丽公爵夫人说,“不用署名,不用透露任何具体信息,只需要写一句话——‘圣保罗修道院的账簿很有趣’。然后放在他的桌上。他会明白的。”
伊索尔德想了想:“如果他不明白呢?”
“他会的。”奥德丽公爵夫人说,“因为他是一个胆小鬼。胆小鬼最怕的不是被人抓住,而是不知道会被抓住什么。你的信会让他胡思乱想,会让他寝食难安,会让他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告密者。到那个时候,他就没有精力去管瓦勒托瓦了。”
伊索尔德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公爵夫人。”
“不用谢。”奥德丽公爵夫人重新拿起书,戴上眼镜,“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帮助。我今天帮你,是因为你母亲曾经帮我。你欠的不是我,是你母亲。”
伊索尔德走出那间小套房时,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在想奥德丽公爵夫人说的那句话——“你母亲永远不会低头。”
她母亲是一个不会低头的人。
而她呢?
她会低头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让贝尔纳神父毁了瓦勒托瓦。
不管用什么方法。
伊索尔德回到住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走进门厅,正准备上楼,玛格丽特迎了上来。
“殿下,有客人。”
“谁?”
“瓦尔泰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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