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窃心

  三天后,顾家的商业机密开始发酵。

  最先出问题的是顾氏旗下一家生物制药公司。一笔价值十二亿的收购案在签约前夜突然告吹——卖方说他们收到了更高的报价,而那个“更高的报价”,恰好比顾氏的出价多了三千万。不多不少,刚好踩在顾氏的底线之上。

  顾衍之的父亲顾长庚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谁走漏的风声?”

  没有人回答。

  但财务总监在会议结束后发现自己想不起那笔收购案的详细条款了。明明昨天还倒背如流的数字,今天就像被人从脑子里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以为是最近太累了。

  同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反复上演。顾家旗下的地产公司丢了一块志在必得的地皮,因为竞标对手的报价恰好比他们高百分之五;顾家的物流公司被税务稽查盯上,因为有人匿名举报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偷税记录;顾衍之母亲最爱的那个私人马场,忽然被曝出占用了生态保护用地,面临强制拆除。

  每一件事都像是巧合。每一件事都恰好打在顾家最疼的地方。

  但如果你把所有这些“巧合”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条清晰的线——像有人拿着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顾家这头巨兽的每一个穴位,不急不躁,一针一针,直到它轰然倒地。

  酒佳弗尔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

  左边那台显示着顾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绿色线条像心电图一样往下坠。中间那台是她用来接收“记忆邮件”的专用设备——那些被窃取记忆的人在失去记忆的同时,她会在梦中“看到”那些记忆的内容,醒来后逐条录入,分类归档,然后卖给需要的人。右边那台是一封刚写完的邮件,收件人是顾氏的竞争对手,附件里是顾家未来三个季度的战略规划。

  她点了一下发送键。

  邮件像一只白鸽,无声无息地飞进了数字的海洋。

  陛下蹲在她腿上,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对主人这种翻云覆雨的行为毫无兴趣。它只关心一件事:今天晚饭的罐头是什么口味的。

  “鸡肉味的。”酒佳弗尔头也不抬地说。

  陛下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酒佳弗尔端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杯中是她的新作品——一种用接骨木花和杜松子调制的低度酒,口感清冽,回甘微苦,像秋天的第一场雨。她管它叫“晚安”。

  不是因为喝了能安眠,是因为喝完之后,那些从别人脑子里偷来的记忆会变得格外清晰,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屏幕,一帧一帧地播放着别人的人生。

  她放下酒杯,闭上眼睛。

  三秒后,画面来了。

  是顾氏财务总监的记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室里,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黑色套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女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财务总监的脑子里:

  “顾总说,这笔账走海外子公司,不要过母公司。审计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只需要在签字栏写上你的名字。”

  财务总监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笔。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不是记忆缺失,而是酒佳弗尔主动中断了“播放”。她已经拿到了她需要的东西——顾氏财务造假的证据,精确到签字人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在备忘录里记下一行字:“顾氏海外洗钱通道,对接人:林婉清,财务总监办公室。”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刚睡醒:“酒小姐。”

  酒佳弗尔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拨的是另一个号码,不是他的。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她问。

  江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没有你的号码。”

  “那你接的是谁的电话?”

  “我接的是我的电话。”江临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你打我电话,我接我电话,这有什么问题吗?”

  酒佳弗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的通话对象显示:“淀粉肠摊老板——王叔”

  她的手指僵住了。

  三天前,她在梧桐巷口的淀粉肠摊买了两根肠,扫码付款的时候顺手存了摊主的电话,备注“淀粉肠摊老板——王叔”。她存这个号码的理由很简单——她想第一时间知道王叔什么时候出摊。

  但现在,接电话的人变成了江临。

  “王叔呢?”她问。

  “回老家了。”江临说,“他儿子考上大学,回去办升学宴。临走前把摊子托给我照看。”

  “你是古董店老板,为什么要照看淀粉肠摊?”

  “因为他的摊子正好摆在我店门口。”江临的语气依然平静,“而且,他的淀粉肠确实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我不想让它消失。”

  酒佳弗尔沉默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那个看起来懒散、社恐、连营业都要看缘分的男人,正在替一个回老家的摊主守着一辆淀粉肠推车。

  这件事荒诞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几根?”江临问。

  “什么?”

  “淀粉肠。”江临说,“你打电话给王叔,不就是为了问他今天出不出摊吗?他不在,我在。你要几根?”

  酒佳弗尔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了个洞。

  “……三根。”她说,“多放辣椒。”

  “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了。

  酒佳弗尔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蠢。她是酒佳弗尔,是让顾家鸡飞狗跳的幕后黑手,是让商界大佬们闻风丧胆的偷心者。她不应该为了三根淀粉肠打电话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更不应该在听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期待的东西。

  她把这归咎于低血糖。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酒佳弗尔打开门,看到江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怀里没有鹦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只眼睛。

  “三根。”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多放辣椒。”

  酒佳弗尔接过油纸包。纸包的底部已经渗出了油,辣椒的香气和淀粉肠特有的焦香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抓住了她的胃。

  她看了他一眼:“鹦鹉呢?”

  “关禁闭。”江临说,“它昨天把一位客人的LV包啄了个洞。”

  “你还有客人?”

  “……偶尔有。”

  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槛,互相看着对方。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公寓里透出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进来坐坐?”酒佳弗尔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不该说,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是真心实意地想让这个人进来。这个发现让她感到危险——比顾家的报复更危险,比酒家的阴谋更危险。

  因为她从来不会真心实意地想让任何人进入她的领地。

  江临显然也被这个邀请惊到了。他的耳尖又红了,手指无意识地在卫衣口袋里攥了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好。”他说。

  酒佳弗尔侧身让他进来。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那种很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混着一点淀粉肠的油烟味。

  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外婆。

  不是记忆中的外婆,而是更早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像胎记一样长在骨头里的某种熟悉感。

  “你一个人住?”江临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水晶醒酒器,里面还剩半杯“晚安”。墙角立着一面落地镜,镜子旁边是一个小型的调酒台,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种酒和配料。

  陛下蹲在调酒台上,用一种审视入侵者的眼神盯着江临。

  “那是你的猫?”江临问。

  “陛下。”酒佳弗尔说,“我的主人。”

  陛下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它的目光继续锁定江临,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评估这个人类是否配进入它的领地。

  江临和陛下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猫罐头,金枪鱼口味的,上面绑着一根红色丝带。

  陛下的耳朵竖了起来。

  酒佳弗尔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随身带猫罐头?”她问。

  “不是随身。”江临蹲下来,把罐头放在地上,“是特意带的。我查过,金枪鱼是它最喜欢的口味。”

  陛下从调酒台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罐头。它围着罐头转了一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头看了江临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算你识相。

  然后它低头,用爪子拨开红色丝带,开始认真地对付罐头。

  江临蹲在地上,看着陛下吃罐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满足,像园丁看到自己种的花终于开了。

  酒佳弗尔靠在调酒台边,吃着淀粉肠,看着这一幕。

  她在心里给江临打了一个新的分数:危险等级从“待定”上调为“高危”。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知道陛下的口味,因为他愿意替一个回老家的摊主守淀粉肠摊,因为他在凌晨一点的停车场出现时耳尖是红的,因为他蹲在地上看她家猫吃东西的样子——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任何武器都危险。

  “江临。”她叫他。

  他抬起头。

  “你说的‘等了太久’,”酒佳弗尔咬了一口淀粉肠,声音漫不经心,“等了多久?”

  江临沉默了一下。

  “从我出生起。”他说。

  酒佳弗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嚼,把淀粉肠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晚安”,才开口:

  “听起来像宿命论。”

  “不是宿命。”江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是选择。我的祖父选择了守护你的外婆,我的父亲选择了守护酒家的秘密,而我——我选择了守护你。”

  “你甚至不认识我。”

  “我认识你。”江临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你三岁的时候在孤儿院的秋千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了二十分钟。五岁的时候被酒家领养,第一次看到别墅里的水晶吊灯,你说‘好亮’,然后被养母瞪了一眼,以后就再也没说过‘好亮’。十二岁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左手手腕骨折,是你养母推的,你对医生说‘我自己摔的’。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偷了别人的记忆——是你同桌的,她暗恋一个男生,你觉得那个男生长得很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他。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调出‘窥心酒’,配方是你外婆笔记里的,你试了十七次才成功。二十二岁的时候——”

  “够了。”酒佳弗尔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高冷,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你调查我。”她说。

  “我守护你。”他说。

  “有区别吗?”

  “有。”江临说,“调查是为了利用,守护是为了——不让你被利用。”

  两个人对视着。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变得稀薄而沉重。陛下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罐头。它对人类的感情纠葛没有兴趣,它只关心罐头。

  “你说你从出生起就在等我,”酒佳弗尔把最后一截淀粉肠吃完,擦了擦手,“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打电话给王叔吗?”

  “因为你饿了。”

  “因为我今天调了七杯‘窥心酒’,手腕疼得拿不动筷子,只能吃不用夹的东西。”

  江临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他看到了她手腕上那条淡粉色的疤痕,以及手腕周围微微红肿的关节。

  “你昨天调了四杯,”江临说,“前天调了五杯。按照这个频率,你的手腕撑不过这个月。”

  “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江临说,“因为你的外婆当年也是这么废掉右手的。偷心者的能力越强,代价越大。你以为那些丢失的记忆只是从别人脑子里消失?它们去了你脑子里,每一段记忆都会在你的神经里留下痕迹,就像在水里滴墨——一开始只是一小团,时间久了,整杯水都是黑的。”

  酒佳弗尔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最近她开始做梦,梦见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一个陌生女人在产房里哭泣,一个中年男人在办公室里签合同,一个老人在病床上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这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嵌在她的梦里,有时候她会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偷来的。

  “二十五岁的时候,这些记忆会反噬。”江临的声音低下去,“到时候,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你会以为自己是那些记忆的主人,会活在一百个不同的人生里,找不到回来的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外婆就是这样死的。”江临说,“她死的时候,嘴里喊的不是我祖父的名字,而是一个她偷来的记忆里的、根本不存在的男人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了。

  陛下终于吃完了罐头,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跳到沙发上,蜷成一团,开始睡觉。

  酒佳弗尔站在调酒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晶杯的杯壁。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她在用力。

  “你告诉我这些,”她终于开口,“是为了让我停下来?”

  “不是。”江临说,“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那你来扛?”

  “我来扛。”

  酒佳弗尔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沉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江临。”她说。

  “嗯。”

  “你的鹦鹉不在。”

  “……嗯。”

  “所以你现在的耳朵红,不是因为被它说中了什么。”

  江临的耳朵更红了。

  酒佳弗尔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忽然想起外婆笔记里那行字——“若遇之,慎之。”

  她现在终于明白“慎之”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怕他害她。

  是怕自己忍不住,把心交出去。

  “你走吧。”她说,转过身,背对着他,“淀粉肠的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叔说,你之前多付了三次的钱,够吃半年的。”

  酒佳弗尔的手指一顿。

  她确实多付过钱,但那是她故意的——王叔的淀粉肠摊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真实”的东西。她不想让它消失,所以每次扫码都会多转几块钱。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王叔的收款记录。”江临说,“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你一共在他那里买了四十七根淀粉肠,多付了二十六次钱。最多的一次,你转了五百块。”

  酒佳弗尔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江临,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猎手确认猎物的冷笑,而是一种无奈的、认命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是真的烦”的笑。

  “你查一个卖淀粉肠的老头的收款记录,就是为了确认我会不会多付钱?”

  “不是。”江临说,“是为了确认你是不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结果呢?”

  “结果——”江临看着她,嘴角也有了一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你是我见过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酒佳弗尔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没有掩饰,没有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两颗牙齿。那笑容像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但足够让整个客厅亮了一度。

  “江老板,”她说,“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江临说。

  “你可以走了。”

  “好。”

  他走向门口,打开门,走出去。在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间,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轻得像风:

  “晚安,酒佳弗尔。”

  门关上了。

  酒佳弗尔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陛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酒佳弗尔走过去,坐在陛下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触感柔软而温暖,像所有可以让人短暂忘记一切的东西。

  “陛下,”她说,声音很轻,“那个人的耳朵又红了。”

  陛下打了个哈欠。

  “你说得对,”酒佳弗尔点点头,“确实挺可爱的。”

  说完这句话,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沙发靠垫,把自己的脸埋进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只有陛下听到的叹息。

  陛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人类,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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