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阳岐的“新家庭”

  陈远航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这具新身体的家底摸了个清楚。

  徐家:江阴南旸岐村的大户——不对,曾经的大户。曾祖徐洽分家时分到了一万两千多亩田,三代人下来,到他父亲徐有勉手里,只剩不到两百亩。徐家的钱不是做生意亏的,是散的——建书屋、藏书、招待四方名士,万贯家财就是这么散尽的。

  父亲徐有勉:六十二岁,高隐好义,讨厌跟官场商场打交道。无锡两个声名显赫的官僚想跟他结交,他避之唯恐不及。有人劝他捐钱买个官做,他掉头就走,不予理睬。一辈子最大的爱好是游山玩水——年轻时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画了一本山水册,藏在书架的夹层里。

  母亲王孺人:六十四岁,豁朗节俭,能“贸布以易糈”——靠织布来维持家计。徐家田产不多,日常开销全靠她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织布,一直织到日头落山。徐有勉对她又敬又爱,夫妻俩感情极好。

  大哥徐弘祚:二十四岁,稳重寡言,负责管理家中的田产。每天卯时出门,酉时方归,在地里忙得双脚不离地。对这个二弟的态度有些微妙——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像是两条平行线。

  三弟徐弘禔:十八岁,性格跳脱,喜欢舞刀弄枪,脑子不大灵光。管弘祖叫“二哥”,叫得热络又殷勤,但每次弘祖试图跟他聊些稍微深入的话题,他就会露出茫然的表情。

  仆人阿福:十六岁,话多,嘴碎,什么事都藏不住。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情报来源。

  陈远航——徐弘祖——花了一天时间把这些理清楚,又花了一天时间在脑子里重新校准了自己的身份定位。

  他现在是徐家二公子。

  一个二十一岁、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床上喝鸡汤的二公子。

  但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三十二岁野外探险家的全部记忆——登山、攀岩、漂流、定向、急救、气象观测、地质勘探。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换了个身体就消失。

  问题是:这些东西在明朝有什么用?

  答案在第三天来了。

  那天下午,徐弘祖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房梁上的木纹,阿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药汤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让徐弘祖的鼻子自动关闭的苦味。

  “二公子,该喝药了。”

  “搁那儿。”

  “夫人说了,要看着您喝完。”

  徐弘祖叹了口气,端起碗,屏住呼吸,一仰脖子把整碗药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从喉咙蔓延到胃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棵黄连。

  “阿福,”他把碗递回去,“家里有没有炭笔?”

  “炭笔?二公子要那个做什么?”

  “画图。”

  “画图用毛笔不就行了?”

  “毛笔太软,画线画不直。”

  阿福挠了挠头,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烧焦了的树枝。“二公子,您要的炭笔。”

  徐弘祖接过那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白净,修长,没有老茧。

  这副身子骨太弱了。

  要走遍千山万水,这样的体魄不行。得练。

  他从床头摸到一张发黄的纸——应该是阿福用来包点心的——翻到背面,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体能恢复计划。每天在院子里走十圈,肋骨好了以后加到二十圈,再加俯卧撑和深蹲。没有现代器械不要紧,自重训练一样有效。

  第二条线:地理研究计划。万卷楼里有上千本书,先把舆地志、山海经、水经注、方志图经全部翻一遍,标注出徐霞客——不对,他自己将来要走的路线。

  第三条线:黑科技研发计划。司南、六分仪、防风火种——这些东西在明朝的技术条件下能做出来多少?能改良多少?

  他写完这三条线,把那根烧焦的树枝放在枕边,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沉稳有力。

  徐有勉端着一碗鸡汤走了进来。

  “父亲。”徐弘祖坐直了身子。

  徐有勉把鸡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目光扫过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

  “喝了。”

  徐弘祖端起碗,鸡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鸡肉已经炖得酥烂,骨头都化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弘祖,”徐有勉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徐弘祖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你从前受了伤,只会喊疼,不会画图。”徐有勉指了指那张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从前只会读书,不会练武。你从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弘祖脸上,“——你从前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什么眼神?”

  “像在算什么东西的眼神。”徐有勉说,“像是在算一笔账,算一步棋,算一条路。”

  徐弘祖端着鸡汤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徐有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徐弘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要出去游历,我不拦你。但你得先把路走稳了。”

  “父亲——”

  “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走遍了江南。”徐有勉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鸡汤碗旁边。册子的封面泛黄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烟霞旧迹。

  “这是我年轻时画的,”徐有勉说,“太湖、西湖、虎丘、灵岩。你先把我走过的路走一遍,再去走你自己的路。”

  徐弘祖看着那本册子,看着父亲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的手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父亲,我会走的。”他说,“走到您没去过的地方,替您看看那些您一直想看却没来得及去的山水。”

  徐有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注意安全”,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

  “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然后他就走了。

  徐弘祖坐在床上,一手端着鸡汤,一手捧着那本泛黄的山水册,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爹,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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