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调岗

  调岗通知是周三上午下来的。

  陆舟到公司的时候,系统部的工位区还空着大半。他把电脑开机,右下角弹出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孙雅,标题是标准格式的行政通知。

  “经研究决定,系统部工程师陆舟即日起调至工业视觉事业部,向李学义汇报。工作交接请于本周五前完成。”

  没有理由,没有“经与本人协商”。抄送栏里赵立坤的名字排在李学义前面。陆舟把邮件看了两遍,关了。桌面上昨天那份方案还躺在文件夹里。他把文件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随手改了个名字。

  上午十点,他去工业视觉部报到。

  四楼,和系统部隔了两层。电梯里楼层按键被按得最多的那个数字已经磨掉了漆——五楼,赵立坤那一层。四楼的灯管比五楼暗一盏,走廊里有股淡淡的助焊剂味道。李学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在打电话,看到陆舟,用手示意他等一下。电话打了多久,陆舟就站了多久。

  李学义挂了电话站起来。四十出头,深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蓝带子工牌边缘已经起毛了。

  “陆舟,坐。”

  椅子有点矮,坐下之后视线比李学义低了一截。

  “调岗的事,我知道你不太舒服。”李学义开门见山,“工业视觉部现在确实缺人。汽配厂那个视觉检测项目拖了快两个月,派了两拨人都没搞定。赵总说你是系统部出身,跨子系统经验多,让你过来看看。”

  赵总。赵立坤。

  李学义从桌上翻出一份项目文档递过来。陆舟翻开。某汽配厂的视觉检测产线,检测对象是刹车盘表面的微小裂纹。文档里夹着一沓故障记录,每一页都写着“准确率不达标”“误判率高”“光照变化导致模型失效”。最后一页是客户投诉邮件,日期是三周前。三周前这个项目就已经烂了,没人接。现在扔给了他。

  “之前是小王在跟。他手里项目太多,精力顾不过来。你接一下,他配合你。”

  小王。李国华那边的人。项目在他手里总是拖,出事了也总有人替他扛。上一个替他扛的人姓刘,被调去做了售后技术支持,现在常驻惠州。现在这个人要“配合”他——在华光的语言系统里,“配合”的意思是功劳他来,责任你去。

  “了解。”

  李学义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的反应比预期的平静。“工位在走廊到头那排,靠窗。显示器是老款,键盘抽屉有点卡。有问题随时找我。”电话又响了。

  陆舟拿着文档走回工位区。走廊到头靠窗的位置,桌上全是灰,积得不薄。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走得匆忙,显示器底座上还贴着一张便签条,字迹褪了色:送给下一个坐这个工位的人,键盘抽屉要轻拉。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空调外机正在转,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渗进来——还是他在系统部时窗外那台,从四楼看出去角度不同,能看到外壳顶上积的那层灰。他在系统部看了它好几年,夏天吹热风,冬天吹冷风。现在换了楼层,它还对着他。陆舟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灰上留了一道清晰的印子。他把便签条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又停了一下,捡了回来。夹进文档里。

  键盘抽屉确实卡住了。拉出来一半就卡死。蹲下去看,滑轨上粘着一块干了的胶。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用这个。”

  唐科蹲下来,递过一瓶酒精和一块抹布。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下来了。”

  “送探头去硬件组,路过。四楼这个工位之前坐的是老周,走了快一年了。”他站起来,看了看那张空桌子,又看了看陆舟。“系统部那边——”

  “先去忙你的。”

  唐科张了张嘴,把抹布放在桌上。走了。但没走远。陆舟把酒精滴在残胶上,用指甲一点点刮。酒精挥发得快,滴上去很快就干了,反复滴反复刮,胶终于软了。他试着拉了一下抽屉——顺了。把显示器挪到左边,键盘放正中间,鼠标垫铺平。桌面上的灰用湿抹布擦了一遍,抹布黑了一片。

  唐科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探头。他看见陆舟把灰擦干净,把显示器底座上残留的旧标签撕掉,把键盘线理顺,用扎带把多余的线扎成一束。线束被扎成一束,转角接近直角。唐科探头看了看走廊两头,确认没人,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放在陆舟桌上。放完就走。

  可乐是冰的。罐身凝了一层水珠,在桌面上印了一圈水印。陆舟拿起来,拉开拉环。气泡上升的声音很脆。

  下午他去了一趟系统部。

  工位区大部分空着。他的工位被人整理过了——桌上的文件叠整齐了,笔筒里的笔全部朝同一个方向,连那盆只剩土的绿萝花盆都被转了个角度,让标签残片朝向窗外。他认得这是苏珊收拾的。笔筒里的笔朝同一个方向,鼠标线绕成几圈。她不说什么,直接做。

  苏珊的工位空着,马涛的也空着。郑然的工位亮着灯,他在改图纸。看到陆舟进来,摘下眼镜。

  “你的工位——”

  “我没动。”郑然说,“上午陈瑞来过,在你工位前站了一会儿。没翻东西。然后苏珊帮你收拾的。”

  “工业视觉部那个项目,”郑然把眼镜重新戴上,“上次开故障复盘会我旁听过。视觉组和算法组在会议室里吵了半个小时——视觉组说遮光罩尺寸不够,环境光漏进去了;算法组说图像质量太差。两边各说各的。”他把图纸翻到下一页,用铅笔在某个尺寸上画了个圈。“后来客户发过来的缺陷图片我看过一眼——刹车盘表面有油膜,反光很厉害。但具体是光照角度的问题还是算法的问题,我说不准。你让唐科去现场看一眼。”

  “今天周四。”

  “周四。”郑然重复了一遍。周五之前得把工作交接做完。

  陆舟走到自己工位前,拉开抽屉。最上面是昨天那份对比数据,折痕还在。压在下边的是国产替代方案的打印稿,好几页,每一页的页脚都标了页码。他把这些收进一个文件袋,放进背包。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空花盆,盆里的土已经干了,裂开细密的纹路。他把花盆放进了工具箱。

  “电机的事。”郑然忽然说。

  陆舟转过头。

  “昨天我打了电话。东莞那边说样机下周能拿。同规格,几个型号各拿一台。”郑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字迹很小很工整。“先拿回来跑台架测试。扭矩曲线、温升、电磁兼容,每一项都跑。跑完了数据对比出来再说下一步。”

  “赵立坤那边——”

  “不用走采购。样机费用我先垫。”郑然说,“等项目立项了再走报销。立不了,就当交学费。”语气很平。

  陆舟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郑然。

  “为什么这么帮。”

  郑然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图纸翻到下一页,用铅笔在某个尺寸上画了个圈。“你那次帮我要了医生联系方式。”他说,没有抬头。“后来一直没机会跟你说——那个医生帮我联系了中山一院的专家,李梅的手术排上了。”

  陆舟没有说话。窗外对面的空调外机又开始转了,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郑然低下头继续改图纸,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晚上八点。陆舟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电梯从四楼下到一楼,空无一人。他走出侧门的时候,看到马涛靠在门口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工装袖子上那一小块导电膏还在,已经彻底干了。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听说你被调到四楼了。”

  “嗯。”

  “四楼那个工位,以前是老周的。老周走的时候说那个工位风水不好,谁坐谁走。”

  陆舟的手在口袋边上停了一下。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递向马涛的方向,停在空中。马涛看了烟盒一眼。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回口袋。从陆舟的烟盒里重新抽了一根。点上。两个人各自抽了一口。路灯把他们各自的影子拉成两道,在水泥地上平行地伸向不同的方向。

  “东莞那个电机厂,郑然跟你说了吧。”

  “下周拿样机。”

  “测的时候叫我。实验室那台老示波器开机预热得二十多分钟,得提前开。你提前告诉我哪天测,我早上七点到公司先把机子开了。”他把打火机收起来,“你不在系统部了,但实验室的门禁卡我还没交。多用几天是几天。”

  马涛没有看他,盯着门外的路灯。然后把烟头弹进垃圾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盆还在吗。”

  “在。”

  “那就行。”

  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远处科技园的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陆舟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大门旁边的沙盘里。沙盘里积了一层旧烟头,混着雨水和灰,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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