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偏振片

  马涛那片偏振片在抽屉里又躺了好几天。

  不是忘了。是他每次经过实验室,都有人。周一上午有设备校准,周二是例行的安全检查,周三下午来了几个新入职的工程师参观。马涛每次路过都往实验室里看一眼,然后继续走。直到周四早上七点,他刷了门禁卡——系统部的卡,还没交,但赵立坤在全部门会上提了门禁管理之后,他只在早上七点之前刷。这个时间段保洁阿姨还在拖走廊,保安刚换完班,行政部的人还没到。监控记录上只会显示一条普通的门禁记录,混在每天几千条记录里,谁也不会去翻。

  实验室里那台老示波器已经搬去了顾景山的车间,墙角空了一块。他走到自己以前的工位,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偏振片还在——一片圆形的光学玻璃,镀膜上落了一层细灰,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崩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没有外包装,没有标签,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可能是某个离职的视觉工程师留下的,走的时候抽屉没清干净。也可能是某个项目采购多了,剩下的备件被随手塞进抽屉里,后来项目结束了,没人记得。在华光,这类东西有一个统称——“历史遗留物资”。财务盘点的时候不对应任何资产编号,行政清理的时候不知道该归谁管,但谁也不会主动去扔。因为扔了万一哪天有人找,就是你的责任。留着,没人问;扔了,有人追。所以它们就一直躺在抽屉里,落灰。

  马涛把偏振片拿出来,对着灯管看了看。镀膜上的灰用擦镜布轻轻擦了两圈,灰掉了,镀膜上留下一道极细的划痕——大概是被抽屉里的螺丝刀蹭的。他把偏振片对着灯管转了个角度,确认划痕不在光路中心,然后放进一个塑料样品盒里。盒子是装电阻的,上面的标签还没撕,写着规格参数。他把标签撕掉,用记号笔在盒盖上写了两个字:“偏振”。

  八点二十,他把样品盒放在陆舟四楼工位的键盘旁边。陆舟还没到。工位上摊着那份视觉项目的整改报告,翻到附录那一页,赵立坤写在审批栏里的“建议存档”四个字被键盘压住了一半。马涛把样品盒放在键盘旁边,和上次唐科放可乐的位置一样。然后走了。没有留便签。

  陆舟到工位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样品盒。塑料盒子,盒盖上的“偏振”两个字写得很大,但笔迹很轻——马涛写字从来不大,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是想让人一眼看到。他拿起盒子,打开。偏振片卡在泡沫棉里,比五毛硬币大一圈,镀膜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蓝紫色反光。边缘那个崩口用黑色记号笔点了一下,遮住了。他对着窗户转了转镜片,确认偏振方向。然后放下,继续写报告。

  周六下午,他带着那片偏振片去了老张的工厂。

  龙华工业区的水泥路上停着几辆货车,车厢门开着,装卸工蹲在车尾抽烟。路边那家电驴修理铺的师傅还是蹲在地上拆轮胎,地上一摊新机油。五金店门口摆出了几箱新到的砂轮片。厂区的卷帘门全开着,冲压机的声音从车间深处传出来,每冲一下,地面微微震一下。陆舟穿过车间,走到检测工位。遮光帘挂在那里,灰色的,下沿刚好垂到传送带上方。遮光罩调下来了,固定支架上的新螺丝没有生锈。老张正在给一批新到的刹车盘做抽检,戴着劳保手套,袖口卷到手腕以上。保温杯放在工具箱上,旁边还是女儿的照片。

  他看到陆舟,放下手里的刹车盘,摘掉手套。

  “偏振片带来了。”

  老张接过那个塑料样品盒,打开。他捏着偏振片的两侧,对着灯管看了看,转了转。镀膜上的反光从蓝紫色变成深蓝色,又变回蓝紫色。他把偏振片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放到相机镜头旁边的工具架上,然后指了指相机镜头上方的螺纹口。“直接旋上去?”

  “对。但偏振方向要对。转一圈,找到反光最少的角度,然后锁紧。”陆舟把偏振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旋到镜头前端,一边旋一边盯着旁边屏幕上的实时图像。图像上的油膜反光区域随着偏振片的旋转逐渐变暗,转到一个角度时,屏幕上那片白花花的高光几乎完全消失了,刹车盘表面的微小裂纹清晰可见。纹路的边缘很锐利,不像之前那样被过曝吃掉细节。

  老张看着屏幕。“清楚了。”

  陆舟记下了这个角度,把偏振片锁紧。“这个方向不要动。如果以后拆下来清洁,装回去的时候要调到同一个方向。”

  “记住了。”老张说。他手里还攥着那把胶皮磨破的扳手,用扳手头指了指屏幕上的裂纹图像,“这个裂纹,以前过曝的时候,机器判不准。有的裂纹判成油渍,有的油渍判成裂纹。现在能看清纹路了,机器应该能判得更准。”

  陆舟点了点头。老张说的不是技术参数,是他在这个工位上站了好几年,每天看成百上千个刹车盘,看着机器把有裂纹的判成合格、把合格的判成裂纹,然后用扳手一个一个复检,把误判的挑出来。那些误判的刹车盘被堆在返修区,越堆越多,每次客户投诉,工程师来看了,说是算法问题。算法一直没改。现在他看到屏幕上的裂纹纹路变清楚了,他说“机器应该能判得更准”。不是抱怨。是陈述。是在陈述一个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变化。

  老张把偏振片又转了转,像是在熟悉手感。然后他把工具箱上的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盖上盖子,重新戴上劳保手套。“这个偏振片能用多久?”

  “镀膜不刮伤的话,一直能用。”

  “那不会坏。”

  陆舟没有接话。他看着屏幕上那几条被偏振片还原出来的裂纹,想起了自己最初在汽配厂车间里蹲着排查故障的那天。拧紧那颗接地螺丝之后设备跑起来了,但毛刺还在。现在偏振片把过曝吃掉了,图像清楚了,但这个设备的算法还没调。老张说“机器应该能判得更准”,但机器能不能判得准,还得看视觉组的算法能不能匹配上这幅更清晰的图像。唐科说过,过曝的图片标了几百张,算法在过曝数据上训练了太久,突然换成清晰图像,模型可能会不适应。准确率可能会先往下降,再升上来。他和唐科说过,偏振片装上去之后,需要重新标一批清晰图像,用新数据重新训练模型。唐科说行。唐科从来不说“这个工作量太大了”“这超出了项目范围”——他只说“行”。

  老张把扳手放在传送带旁边,拿起下一个刹车盘。“你去忙你的。我在这看着。”

  陆舟收拾好工具。走出车间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老张站在检测工位前,屏幕上实时图像里的裂纹纹路清晰可见。遮光帘的下沿在传送带上方微微晃动,被车间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摆。那条帘子是他自己挂上去的。遮光罩的螺丝是他自己拧的。偏振片是他问了很多遍“多少钱”“怎么装”然后看着陆舟旋上去的。他没有等公司派人来。他等了太久,不等到就自己做了。

  傍晚回到公司,四楼的工位区全空了。窗外那台空调外机停着。陆舟坐下,打开那个一直没起名字的文件夹,在数据表的末尾加了一行:偏振片已安装,过曝基本消除,图像质量达到算法训练要求。写完后他停了一下,光标在“偏振片”后面一闪一闪。这片偏振片没有采购记录。马涛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属于哪个项目、哪个部门、哪一年的预算。它在华光的资产系统里不存在,但它此刻正装在客户现场的相机镜头上,让刹车盘表面的裂纹第一次被清晰地看到。他接着往下写:下一步需重新采集清晰图像样本,用于算法模型重新训练。写完,保存。他把样品盒里剩下的那点泡沫棉塞好——偏振片已经装在了老张车间的相机镜头上,这个盒子空了,但还能用。他把空盒子放进抽屉,和那个一直没起名字的U盘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桌上那盆绿萝的影子从光影里退回到黑暗中。他拿起杯子浇了点水,把空盆转了个角度。然后起身,关了灯。

  下楼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看了一眼手机。马涛发了一条消息,没头没尾:“偏振片装上了?”

  “装上了。过曝基本消除。”

  “那个崩口没影响?”

  “不在光路中心,避开了。”

  马涛回了一个字:“行。”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的灯已经全关了,保安室的灯还亮着,收音机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出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机油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然后他沿着路灯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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