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地下

　　周六上午，陆舟给苏珊发了条消息。

　　“XX精密的样件数据，多品种混线，光照条件复杂。标准方案成本压不住。老周私下拿到的数据，想让我先跑个评估。你那边的统计学习模型，能跑一下新品类迁移测试吗。”

　　苏珊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到。比平时久。

　　“数据发我。晚上跑。”

　　没有问她需要多久，没有问她打算用哪套模型框架。陆舟把数据打包发过去，然后给唐科发了第二条消息。

　　“XX精密项目，几百台规模。国产偏振片和遮光罩方案在混线光照下的适配性需要验证。你能不能在实验室搭个简易工装，模拟多角度光照环境？”

　　唐科的回复也隔了一会儿。

　　“上次的书面反馈还在吗。”

　　“还在。”

　　“下午去。门禁卡我自己解决。”

　　周六下午，陆舟去了公司。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只开了一半。他刷了门禁——马涛留给他的一张备用卡，登记在马涛名下。刷卡的时候手指在感应区上多停了一拍，然后门禁读卡器响了，绿灯亮了。

　　实验室里，唐科已经在搭工装了。实验台上架起了可调角度的LED光源，用不同的支架模拟上午阳光和中午日光灯的入射角度。一根线缆从台面上垂下来，差点挂到旁边的水杯，唐科一把捞住线头，嘴里嘟囔了一声，蹲下去重新走线。

　　“偏振片我多备了几片。”陆舟走过去的时候，唐科头也没抬，正在把偏振片在实验台上排开。每一片都用记号笔在边缘标了批号，字迹比以前更小——小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不同镀膜批次的都测一下。几百台规模，批次之间透光率可能有偏差。”

　　陆舟看着那一排偏振片。唐科把所有批号按镀膜参数分好了组，高偏差和低偏差分开排列，要测的工况组合列在旁边的一张便签纸上——字写得比以前更挤，像是怕浪费纸。

　　苏珊是下午到的。她背着自己的笔记本，肩膀袖子上落了一层细灰。她把笔记本放在实验台上，没急着打开，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确认没人之后才坐下来。

　　“迁移测试第一轮跑完了。泛化能力比我预期的好，但跨品类的泛化还不够——有几个新品的缺陷类型在训练集里没有对应的样本。”她把屏幕转向陆舟，上面列出需要补充标注的样本清单。

　　“我来标。”唐科已经凑过来了，“老张上次教我的——同一类缺陷在不同光照条件下看起来不一样。裂纹和砂眼在斜光下容易互相误判。我现在不用拉参考线了。”

　　苏珊嘴角动了一下。“那就你来。”

　　陆舟把老周给的样件数据调出来，开始分配任务。苏珊的模型要做迁移学习，唐科负责补标样本和模型轻量化——用剪枝和参数量化压缩模型尺寸，在精度损失可控的前提下降低计算量。唐科打开剪枝工具的界面，屏幕上的警告窗口弹出来：内存不足。他愣了一下，去看任务管理器——后台还有上周跑的另一组测试没关，占了大半条内存。他关掉旧进程，重新启动。

　　“几百台设备的部署，每台的现场光照环境不完全一样。”陆舟说，“装机的时候每台都得调偏振方向。老张一个人能调，但几百台的量，不可能派一个人去调每一台。”

　　“写成作业指导书，装机的按步骤做就行。”唐科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命令行参数。

　　傍晚，郑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和一袋返修区的样品。他把工具箱放在实验台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份参数表，密密麻麻标着新一批镀膜参数。

　　“东莞供应商那边问了个问题。几百台规模的偏振片镀膜，他们的产线能跟得上，但批次之间的透光率偏差比实验室测的要大一点。如果真下单，得提前约定偏差范围和一致性检验标准。”

　　“你跟他们谈过了。”陆舟接过参数表翻了一遍。

　　“谈了。他们说可以按我们给的标准做全检，但每片都检的话交期得多几天。我跟老周说过，老周说交期可以谈。”他把那份参数表在桌上摊开，指了指上面一列红圈标出的数据，“这几个批号的透光率偏低，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我已经标注了。”

　　马涛是最后到的。他靠在实验室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先往走廊两端看了一眼才走进来。周末不用跑客户现场，他穿着便服，袖子卷到手肘。

　　“几百台设备，每台都要接线。标准方案用的是进口端子，成本偏高。国产端子我测过几款，参数够用，价格便宜不少。”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但有个问题——国产端子的批次一致性不如进口的。我之前测的几个批次，有两批铜芯纯度有波动。不是不能用，是装机的时候得按批次分组，同一批次的端子用在同一个工位，不同批次之间有微弱的接触电阻差异，混着装可能会——”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反正得按批次分组装。”

　　“分组装就行。”郑然接口，“跟偏振片一样，按批次做一致性分组。”

　　马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实验台上。“几个批次的国产端子对比数据——接触电阻、温升、插拔次数。”他松手的时候U盘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示波器底座旁边才停住。他伸手捞回来，用拇指擦了擦外壳上的灰。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所有人停下来。唐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苏珊的手按在笔记本屏幕上。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拖把桶碰在门框上一声响，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门口经过，没有往里看，继续往前。轮子碾过地砖接缝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楼道尽头。

　　苏珊第一个动。她把笔记本屏幕重新打开，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没有继续敲字。唐科把手放回键盘上，但没有立刻继续跑模型——他看了一眼陆舟，陆舟摇了摇头。没事。

　　“保安换班是几点。”唐科问。

　　“晚上七点。白天那个认识我。”马涛说。

　　“七点前得收工。”

　　苏珊把笔记本屏幕亮度又调低了一格。窗外对面的空调外机转了半圈，停了。

　　周日傍晚，几组图像对比投在屏幕上——多角度光照下，国产偏振片加遮光罩方案在几种典型工况中的成像效果完全不比进口方案差。苏珊的迁移测试也跑完了第二轮，补标样本加上迁移学习，跨品类泛化的准确率提升了。

　　唐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很久。“如果下一轮把光照条件分得更细——”

　　“模型还能往上走。我知道。”苏珊没抬头，“但工控机跑不动。客户现场的工控机比我们实验室这台还低。”

　　“轻量化的可以。剪枝之后参数量削掉不少，推理速度能接近传统模型。”唐科顿了顿，“这个方向如果能跑通——我是说如果——以后类似规模的项目，方案设计阶段就可以把模型压缩写进去。”

　　“先验证精度损失。”苏珊调出样本数据。

　　“给我几个样本。”

　　傍晚，陆舟把初步评估结果整理好，发给老周。正文只有几行字：技术可行。成本压降空间显著。建议进行小批量技术验证。老周当天就回了一封邮件，邮件里用了很多感叹号，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这个方案如果批下来，这个标我们就有戏。

　　周一上午，赵立坤批了“同意”。但他在审批栏里加了一句话：“技术委员会对算法方案有最终评审权。”

　　陆舟看着这行字。陈瑞上次在评审会上的话他还记得。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手里攥着实测数据。但数据可以压过技术质疑，却压不过流程和审批。

　　晚上回到家，他推开乐乐房间的门。乐乐已经睡了，作文本摊在书桌上。那篇《我的爸爸》写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乐乐没有收起来，还摊开着。他轻轻合上作文本，放在书包旁边。走出房间时手机震动。苏珊：“第一轮轻量模型测试结果出来了。推理延迟降下来了，精度损失在一个百分点以内。”

　　“能跑。”

　　“能跑。但要更多数据。多品种训练样本还不够。”

　　“我去找老周。让客户那边补采一批新品样本。”

　　陆舟回完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层很淡的白光。他把电脑合上，没有再往下看那些测试项。今晚他还能睡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