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守岛,靠的是一口饭。
修族立根,靠的是一口井。
第一枚锁脉钉拔出来后,潮声屿像是活过来了一点。
不多。
但那“一点”,足够让所有人心里重新长出一口气。
傍晚时,返青的灵稻已经不止田边那几株,连最靠近潮音井方向的一小片地,都隐隐有了起色。渔户把昨夜潮祟尸体拆开,竟从两头大潮祟胸骨里剖出两粒米粒大小的黑珠。
李承岳拿着黑珠下井时,灯影里的老渔夫眼神终于变了。
“好东西。”他说。
“这叫祟珠,脏是脏了点,可拿来磨钉最好。”
“磨钉?”
“锁脉钉不是一般铁器。”老人接过一粒黑珠,在指尖一捻,那珠子便化成一层黑灰,慢慢覆到钉身上。“要么用比它更脏的东西去蚀,要么用更正的东西去震。你现在没修为,只能先用笨办法。”
井边静了很久。
李承岳低头看着那口黑井,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一句:
“我什么时候,能真正修行?”
老人抬眼瞥他。
“急?”
“急。”
“急也没用。”老人道,“昨夜你借法杀敌,今日你立谱立规,这些都只是让你有资格去修。真想引灵入体,还是得你自己坐下来,听得见井,吃得住苦。”
他抬了抬下巴。
“坐井边。”
李承岳盘膝坐下。
井中黑水仍浑,可那一缕被放出来的清潮声已经在了,像很远处一下一下拍岸,时断时续。
“这支留下来的入门法,叫《听潮引灵篇》。”老人站在他身后,语气不紧不慢,“不是望月湖正宗大法,是你们在海上守岛时自家磨出来的土法子。没什么大气象,却最适合这口井。”
“听潮三十六息,取第一道清声,不取第二道浊响。灵气若像鱼,就让它自己游进来;你若伸手去抓,抓到的多半是腥泥。”
李承岳合上眼。
一息,两息,三息。
最开始,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和井外海风拍打石壁的回响。慢慢地,这些声音竟一层层剥开了。
风归风。
潮归潮。
连头顶祠里长明灯芯轻轻跳动的细响,也变得清楚起来。
再往后,他甚至听见了残谱上那些名字。
不是有人说话。
而是一种极细极弱的、如同血脉在纸上流动的动静。
李承岳心头忽然一震。
就在这时,第一道真正的“清声”从井底浮上来了。
那声音不像潮,倒像玉片相碰,干净得近乎冷。
他下意识想去追。
身后却传来老渔夫一声低喝:
“别动!”
李承岳猛地定住。
那一线清声便真的自己游了过来,像一缕从井底升起的凉意,沿着他的鼻息钻进胸腔,再一点点落入丹田。
那感觉极轻。
却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像在盛夏天里,忽然吞下一口雪水。
井边的石灯,忽然亮了一瞬。
李承岳睁开眼,额上已经见汗。
“这就是……”
“灵机。”老人点头,“还不算练气,只能算摸到了门槛。可从今天起,你不是纯凡人了。”
李承岳低头,看着自己手心。
掌纹里,竟比白日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青气。
他还未来得及欣喜,老人已经继续开口:
“第一枚锁脉钉拔了,你能引到一点灵机。第二枚拔了,这井才算开始活。第三枚拔了——”
“如何?”
老人沉默一下,才道:
“第三枚拔了,望月湖那边大概就真会来人了。”
李承岳心中一动。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麻烦。”老人嗤了一声,“你这一支被剜谱百年,谁知道那边认不认你?再说了,能把谱页剜下来的人,未必就只在周家。”
井水轻轻一荡。
李承岳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影子一晃而过。可那影子身后,仿佛还映出了一页破纸,纸边焦黄,像是被火烧过。
那不是他眼花。
是残谱在井中显影。
更准确地说,是那被撕走的一页,正在井水里慢慢露出一点边角。
只可惜,才露了不足一息,便又被黑水淹了回去。
李承岳心里刚升起的喜意,忽地被压下去一半。
他知道,这事远没到松气的时候。
果然,头顶很快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三顺一路冲下石阶,脸色发白:
“承岳,周家来人了。”
“这回不是夜里偷摸看,是大白天撑船来的。”
“还带着契文和县里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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