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绷带里的冰碴

  战壕深处的掩蔽部像个漏风的铁盒子,风裹着雪从木板缝里钻进来,落在伤员的绷带里,很快冻成了冰碴。

  列昂尼德把怀里的弹药箱往墙角一放,刚蹲下来,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裤腿。是个十七八岁的新兵,右腿被炮弹碎片削去了半块肉,绷带缠了三层,血还是往外渗,把身下的草垫染成了黑红色。

  “水……”新兵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嘴唇裂得全是口子,“我渴……”

  列昂尼德摸了摸腰间的水壶——早上灌的雪水,现在已经冻成了冰坨子。他把水壶往怀里揣了揣,想焐化一点,可胸口的温度连自己的手都暖不热。“等会儿,”他声音发哑,“后勤兵马上送热水来。”

  新兵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雪沫子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我妈说……渴了要喝热水,”他笑了笑,嘴角的裂口渗出血来,“她说喝冷水会闹肚子。”

  掩蔽部里的伤员都没说话。靠墙角的老兵断了条胳膊,正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往肩上缠,牙齿咬得咯吱响;还有个通讯兵,半张脸被烧伤了,皮肤皱得像烤焦的树皮,正盯着自己的电台发呆——电台的天线断了,外壳凹进去一块,早就没了信号。

  列昂尼德想起格里戈里。早上他把格里戈里的尸体拖到战壕外的雪堆里时,摸到格里戈里的口袋里有半块黑面包,冻得像石头。他把面包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现在面包还在,硬得硌得慌。

  掩蔽部的门突然被撞开了,后勤兵瓦西里扛着两个水桶冲进来,棉帽上的雪沫子往下掉。“热水!就这点了!”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水汽裹着煤烟味飘起来,“后面的补给线被德国人炸了,面粉和药都没送过来!”

  伤员们瞬间围了过去。列昂尼德把新兵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搪瓷缸子舀了半缸热水——水刚到嘴边,新兵突然咳嗽起来,血沫子喷在列昂尼德的防寒服上,像炸开的红梅。

  “慢点喝!”瓦西里在旁边喊,手里正给断胳膊的老兵递水,“都他妈慢点!”

  新兵喝了两口,突然不咳了。他抓着列昂尼德的胳膊,手指凉得像冰:“我看见我妈了……她在苹果园里摘苹果……”

  列昂尼德的喉咙一紧。他摸了摸新兵的额头,烫得吓人——是伤口感染了,掩蔽部里连一片磺胺都没有。“别睡,”他晃了晃新兵的肩膀,“等伤好了咱们一起回去摘苹果。”

  新兵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的手还抓着列昂尼德的胳膊,手指却越来越松,最后像一截断了的木头,耷拉了下去。

  掩蔽部里突然静了下来,只有瓦西里往搪瓷缸子里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像谁在哭。

  列昂尼德把新兵放在草垫上,把自己的防寒帽摘下来盖在他脸上——帽子上还留着格里戈里的味道。他站起身,走到掩蔽部外,雪已经停了,天却更暗了,远处的树林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补给线炸了?”列昂尼德问瓦西里,后者正靠在掩蔽部的门框上抽烟,烟卷是用旧报纸卷的,烟味里混着油墨味。

  “炸成渣了,”瓦西里吐了口烟,烟圈在冷空气中瞬间散了,“德国人昨天夜里摸过来,把桥炸了,卡车都掉河里了——听说司机是个姑娘,才十九岁,连人带车沉下去了,捞都捞不上来。”

  列昂尼德想起早上看见的那辆T-34,炮管上还沾着四号坦克的碎片。“援军呢?”他问,“指挥部说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瓦西里笑了一声,烟卷叼在嘴角颤了颤:“援军?昨天东边的阵地丢了,援军都去填窟窿了——咱们这儿,现在就是窟窿。”

  掩蔽部里突然传来老兵的吼声:“谁他妈动我的枪?!”

  列昂尼德和瓦西里冲进去时,看见通讯兵正抓着老兵的步枪往门口走,他的半张脸还在渗油,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去炸他们的炮位,”通讯兵的声音像破锣,“电台坏了,我总得干点什么。”

  老兵挣扎着要爬起来,断胳膊晃得厉害:“你他妈连枪都不会用!回来!”

  通讯兵没回头。他拉开掩蔽部的门,雪风裹着他的声音钻进来:“我哥是坦克兵,去年在斯摩棱斯克死了——我替他多杀几个德国人。”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老兵骂了一句,用没断的那只手捶了捶地,土块溅在他的脸上,他却不管,只是盯着门口发呆。

  列昂尼德走到墙角,把那箱弹药打开——里面是三十发步枪弹,还有两颗反坦克手雷。他把子弹往弹袋里塞,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把子弹掉在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瓦西里问他,声音发紧。

  “去看看通讯兵,”列昂尼德把步枪往肩上一扛,“他连保险都不会开。”

  瓦西里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列昂尼德——匕首的柄是木头做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瓦”字。“拿着,”他说,“德国人近身的时候,枪不如这个管用。”

  列昂尼德把匕首别在腰上,拉开了掩蔽部的门。雪又下了起来,风裹着雪砸在他的脸上,他想起新兵说的苹果园,想起格里戈里口袋里的黑面包,想起母亲信里的果酱。

  通讯兵的脚印在雪地里拖得很长,一直往西边的树林去——那里是德国人的炮位,炮口正对着他们的战壕。列昂尼德沿着脚印往前走,雪没到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突然,树林里响起了枪声。

  是MG42的声音,像锯子在锯冻硬的木头。列昂尼德往前跑了两步,看见通讯兵趴在雪地里,身上的防寒服被打穿了好几个窟窿,血正往雪地里渗,像极了掩蔽部里草垫上的印子。

  他身后的雪地里,躺着两个德国兵,胸口都插着通讯兵的匕首——那匕首是从老兵手里抢来的,柄上还缠着绷带。

  列昂尼德蹲下来,把通讯兵的头抱起来。他的半张脸已经凉了,另半张被烧伤的脸却还烫着,像块烧红的炭。列昂尼德摸了摸他的口袋,里面有张照片,是个穿坦克兵制服的年轻人,笑得露出了白牙。

  风裹着雪盖住了通讯兵的身体。列昂尼德把照片揣进自己的口袋,站起身时,看见远处的炮位上,德国兵正把炮口转向这边。

  他把步枪举了起来,瞄准了第一个探出头的德国兵。

  扳机扣动的瞬间,列昂尼德想起了新兵的话:“我妈说,渴了要喝热水。”

  子弹打在德国兵的肩膀上,他惨叫一声栽进了炮位里。列昂尼德又开了一枪,这次打在了炮管上,溅起一串火星。

  德国人的机枪扫了过来,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把旁边的树打断了。列昂尼德往雪地里一滚,摸到了腰间的反坦克手雷——保险还没开,他的手指冻得直抖。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了坦克的轰鸣声。

  是T-34的声音。

  列昂尼德抬起头,看见三辆T-34从雪雾里冲出来,炮管正对着德国人的炮位。“轰”的一声,第一个炮位炸成了火球,钢铁碎片往雪地里砸,像炸开的烟花。

  德国兵开始往后撤了。

  列昂尼德瘫坐在雪地里,手里还握着那颗没拉开保险的手雷。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得像母亲的手。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坦克兵笑得正开心,像从来没见过硝烟似的。

  “走了!”有人在喊他,是瓦西里,正扛着一箱弹药往这边跑,棉帽上的雪沫子往下掉,“援军真的来了!”

  列昂尼德站起身,把步枪往肩上一扛。雪地里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通讯兵的身体也快看不见了,只有那把匕首还露在外面,柄上的绷带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他跟着瓦西里往战壕走,风裹着雪砸在他的背上,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口袋里的照片,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疼。

  掩蔽部的门开着,老兵正把新兵的尸体往门口拖,草垫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泥。看见列昂尼德,他抬了抬下巴:“把他也拖过来吧,等会儿一起埋。”

  列昂尼德点了点头,转身往树林的方向走。雪又下大了,把炮位、坦克、尸体都裹进了白里。他想起母亲信里的话:“等你回来,咱们把苹果都摘下来,做满满一罐子果酱。

  风裹着雪砸在他的脸上,他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眼泪掉在雪地里,很快冻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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