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裹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把看台上花花绿绿的加油横幅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传来播报员亢奋的声音:“请参加女子4×100米接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沐然在草坪边,把鞋带又系紧了一遍。
“你怎么报了这么多项目?”杨钰妔递过来一瓶水,“……你这是要累死自己?”
沐然站起来跳了两下,风从她耳畔掠过去的时候,短发被掀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又稳稳地落回耳后。:“最后一次了嘛。”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三年她一直活在那个被“普通”二字框定的世界里——成绩中等,长相清秀但算不上惊艳,性格温和到有些透明。老师点名叫不出她的名字,会说“那个坐在第五排的女生”。而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在四月微热的风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终于可以跑起来。
接力赛很快开始。沐然跑第三棒,这是最考验弯道技术的棒次。她站在跑道上,深呼吸,掌心贴住跑道线上微微发烫的颗粒。棒子落进她手里的时候,她听见风声灌进耳朵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在胸腔里。她个子矮步子迈得很快,散了碎发贴在额角,弯道超车的瞬间,她余光瞥见看台上有人站起来在喊,但听不清是谁。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大腿肌肉在微微颤抖,喉咙里泛着淡淡的铁锈味。第二棒的同学从后面抱住她,大喊“第一名第一名”,她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完了。
“我去找水”她直起身,嘴唇有些干裂,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
杨钰妔在跟人说话,看到她过来快速去接应她回到位置上。
沐然拨开额前湿透的碎发,转身往自己班的位置走。班级在体育场的东南角,几张课桌拼成台面,上面堆满了水杯、号码布、没吃完的面包和几罐已经没了冰感的运动饮料。她低着头在地上的书包翻找自己的水瓶,摸到了心心念念的水。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来。
运动场上,午后的阳光从楼群之间的空隙斜射过来,把整片草坪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而他就站在那道光与影的边界上,戴着学生会徽章,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沐然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他。
韩师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站在阴影下跟人说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像午后阳光穿过叶隙时落在地上的光斑——明亮但不刺眼。有人说他长得像权志龙,是那种第一眼看过去会愣一下的像: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锐利,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但笑起来的时候又完全不同,多了一层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温煦。
他整个人是矛盾的,但矛盾得恰到好处。
沐然抬起头的那一刻,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是真的安静了——远处的加油声、广播里的检录通知、身边同学的说笑,所有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听过去的。取而代之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感觉,从胸腔正中央开始蔓延,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迅速地向四肢扩散。
她的目光撞上了韩师的。
那只是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全部的轮廓。但她记住了几件事: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阳光照着,半边落在阴影里,明暗对比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刻;他的眼神先是淡淡的,像是随手扫过一片风景,然后在某个瞬间,焦点落定了,落在她脸上,像一道不偏不倚的光束。
他没有立刻移开。
就是这一两秒的停留,让沐然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得不讲道理,像是有人在她耳廓后面贴了一小块烧红的铁。心跳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开始加速,不是跑完接力后那种大口喘气的急促,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颤,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在身体里来回震荡。
她先移开了目光,迅速打开了水瓶开始喝起来,眼神不定的偷摸瞟着他。
她想: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种感觉像是心里有一扇门,她从来没注意到那扇门的存在,但它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门板在震动,门框在嗡嗡地响,整面墙都在跟着共振。
杨钰妔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沐然想说“跑完步热的”,但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好像暂时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她又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但喉咙是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一颗种子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生根,就已经开始在泥土深处暗暗用力。
她终于鼓起勇气又抬起眼,隔着两排座位席,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十月午后暖融融的光线——
韩师已经低头在文件夹上写字了,侧脸安静而专注,睫毛微微垂着。
但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个瞬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第二次对视。
这次沐然没有躲。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短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跑完的腿还在发软,校服后背被汗洇湿了一片。
但韩师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就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弧度,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里的光跟着晃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的时候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但水知道它来过。
沐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跳的力度大到她怀疑身边的人都能听见。
她忽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一个词——条件反射。某种刺激和某种反应之间建立起一条全新的神经通路,只需要一次,一次就够了。从此以后,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只要看到这个侧脸,只要闻到十月午后空气里那种混合着塑胶跑道和青草气味的风,她的心跳就会自动切换到另一个频率。
杨钰妔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他叫什么名字?
心里所想的就说出了口,杨钰妔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向韩师
“他啊。韩师,高三六班。”
“韩师。”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小时候得到一颗舍不得吃的糖,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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