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然每天早上都会绕路。
从学校大门到三楼的十四班,最直接的路线是进门、上楼梯、左转、再上楼梯、再左转。全程不超过两分钟,中间经过的只有楼梯间和走廊,什么风景都没有。
但沐然不走这条路。
她进门之后会先往右拐,经过一楼走廊,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再从尽头的楼梯上楼。这条路比直达的路线多了将近一倍的距离,要多花两三分钟。这两三分钟在高三的早晨是奢侈的——早读七点二十开始,她每天七点十分到校,本来时间就紧巴巴的,再绕这么一圈,有时候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打铃了。
但她每天都绕。
因为一楼走廊会经过六班的门口。
六班在一楼的最西边,教室的后门正对着走廊。沐然从校门进来,右拐,走过一段不长的通道,就能看到六班后门的那一小片空地。有时候那里站着人,有时候没有人。大部分时候没有人——早上的时间太紧了,大家恨不得踩着铃声进教室,谁会在走廊上站着呢?
但沐然不在乎有没有人。
她经过六班门口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侧头往教室里看一眼。那个角度只能看到靠窗的两排座位和教室后面的一小块区域。她能看到韩师的座位——后排靠窗,桌上永远堆着一摞高高的书,书脊朝外,五颜六色的,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如果运气好的话,她能看到韩师本人。
有一次,她经过的时候,韩师正好从教室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大概是去接水,步子很快,差点跟她撞上。两个人同时侧了一下身,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然后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沐然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但她的耳朵在发烫,烫到她觉得整个走廊的人都能看到那两团烧红的颜色。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让我看到他吧,一眼就行。
大多数时候,这个祈祷不会灵验。但偶尔灵验的那几次,足够她开心一整天。
她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藏在每天早上那两三分钟的绕路里,藏在六班门口那一小片空地上,藏在她侧头看向教室时那一秒钟的停顿里。
中午放学的时候,沐然也会绕路。
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但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刚好”走了这条路。
放学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一锅沸腾的粥。人潮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入楼梯间,再涌向校门。沐然不着急走。她会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慢吞吞地穿上外套,慢吞吞地跟杨钰妔说“你先走,我马上来”。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然后她会从三楼下到一楼,经过六班门口。
中午的六班比早上热闹。韩师经常是最后一个走的——班长嘛,要等值日生做完值日、检查完门窗才能走。有时候沐然经过的时候,他正站在讲台上擦黑板,粉笔灰落在他深色的校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有时候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有时候他正跟人说话,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有光。
沐然不会停下来看。她只是放慢脚步,用余光捕捉那些画面,然后在心里把它们存下来,存进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抽屉里。等到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再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看。
下午上学和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也是一样。
一天四次。早上、中午放学、下午上学、晚上放学。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每天四次经过他的领地,在心里默默完成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
他不会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在他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每天早上、中午、下午、晚上都会经过六班门口的、短发的、戴着眼镜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生。也许他连这个印象都没有。也许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
但沐然不在乎。
她不需要他知道。她只需要自己知道——知道在高三这一年里,有一个人让她心甘情愿地每天绕路,每天祈祷,每天在心里存下一张又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这就够了。
那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至少对沐然而言,是一件大事。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我班主任临时有事,地理老师来代课,看我们自习——同时他也是韩师他们班的班主任,老师要回一趟办公室让坐在讲台旁边的杨钰妔把书送过回他们班。
杨钰妔看了一眼沐然,眼睛转了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沐然太熟悉了,那是杨钰妔在打什么主意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走,陪我去送。”杨钰妔说。
“你自己去不就行了?”沐然正在做数学题,头都没抬。
“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杨钰妔理直气壮地说。但桌上只有一本教材,薄薄的,一只手就能拿。沐然抬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杨钰妔,杨钰妔冲她眨了眨眼睛。
沐然懂了。
不是拿不了。是杨钰妔想带她去。
去六班。
沐然的心跳开始加速了。她想说“我不去”,但嘴巴张了张,那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她想去的。她太想去了。她每天经过六班门口四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她看过无数次那扇门的正面、侧面、从远处看、从近处看,但她从来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现在机会来了。
“走吧。”沐然站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杨钰妔拿起那本教材,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从三楼下到一楼,经过那条沐然每天都会走的走廊,经过六班后门的那一小片空地。沐然的心跳在靠近六班门口的时候越来越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你紧张什么?”杨钰妔低声问她。
“我没有紧张。”
“你手心都是汗。”
沐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出汗。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
六班的门开着。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趴着睡觉。沐然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教室,然后——她找到了。
韩师坐在讲台旁边的一个座位上,正在跟一个女生说话。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松松地搭在背后。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那种沐然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有光。
杨钰妔走到讲台旁边,把那本教材放在桌上。沐然跟在后面,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不由自主地,没有方向。
“你们老师让我送的。”杨钰妔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她跟韩师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气场——不紧张,不刻意,就是很正常的、同学之间的对话。
韩师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杨钰妔,笑了。
“谢了啊。”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温度。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沐然身上。
只是移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看你了”的注视,而是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顺便落在了她身上,像风吹过湖面时顺便拂过的一片叶子。他甚至可能没有看清她的脸——因为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回到了杨钰妔身上,继续说着什么。
但在那一秒里,沐然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本书拿起来,递到了韩师手里。
“给。”她说。
只有一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杨钰妔已经把书放在桌上了,她不需要再递一次。但她就是想递。她想让那个瞬间变得更长一点,想让自己的手和他的手之间产生某种联系——哪怕只是传递一本书这种最普通、最没有意义的联系。
韩师接过了书。
他的手指碰到了书的另一边。没有碰到沐然的手,但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近到她能看到他食指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谢谢。”他说。
这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稍微久一点点。也许半秒,也许一秒。沐然不确定。在那段时间里,她的脑子是空白的,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他在看我。
然后她低下了头。
不是害羞,是本能。像一只被强光照射的小动物,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缩起来。她把目光移开,移到了地上,移到了桌上,移到了任何一个不是他脸的地方。
杨钰妔说了句什么,然后拉着沐然走了。
走出六班门口的那一刻,沐然觉得自己的腿是软的。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那种每走一步都需要用意志力控制肌肉的软。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咚咚咚咚,震得她耳膜发疼。
“你刚才干嘛呢?”杨钰妔笑着问她。
“什么干嘛?”
“你为什么要递那本书?我都已经放桌上了。”
沐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发现自己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她做那件事的时候没有思考,没有逻辑,纯粹是一种本能的、冲动的、不讲道理的行为。就像飞蛾扑火——不是因为飞蛾想清楚了“我要扑上去”,而是因为它就是会被光吸引。
“不知道。”沐然老实说。
杨钰妔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一起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沐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向楼梯下方的走廊。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六班的门,但能看到走廊尽头的阳光,金灿灿地铺在地上,像一条通往某处的路。
“他跟你说谢谢了。”杨钰妔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嗯。”
“他对你说的。”
“嗯。”
“你听到没有?他对你说的‘谢谢’。”
沐然听到了。她当然听到了。那一个词,两个字,她会记很久。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也许是永远。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开始。也许什么都不算。也许明天韩师就会忘记这件事,忘记有一个短发的、戴着眼镜的女生,在他面前递了一本书,说了一个“给”字。
但沐然不会忘记。
她会把这两个字也存进那个抽屉里,跟那些画面放在一起,锁好,收好,在以后漫长的、没有他的日子里,偶尔打开来看一看。
“走吧,”沐然说,转身继续上楼,“下节课要迟到了。”
“你脸还红着呢。”杨钰妔在后面说。
“没有。”
“有。”
“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沐然知道,什么都变了。
她终于跟他说上话了。
哪怕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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