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预备铃

  期中考试那天,沐然难得地睡到了六点半。

  平时上学她得五点四十起床,天还黑着,闹钟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懵的。洗漱收拾半小时,冲出家门打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一点一点地挪,到学校刚好六点二十五,天刚蒙蒙亮,教室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早读的声音从各个窗户里飘出来,混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但考试期间不一样。七点二十到校就行,七点半才开考。多出来的这一个多小时,像是从时间里偷来的,让人有一种奢侈的、不真实的感觉。

  沐然关掉闹钟之后又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天已经亮了。她的心跳很平稳,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也许是因为准备了,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接受了“考试就是考试”这件事,没什么好怕的。

  起床,洗漱,认真洗脸,涂面霜,用遮瑕膏盖了盖下巴上那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痘痘。头发还是老样子,硬硬的,支棱着,她用梳子沾了水梳了好几遍,总算让它服帖了一些。换上校服,检查笔袋,准考证,水瓶。一切就绪。

  出门的时候快七点了,阳光已经铺满了街道。十一月的早晨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种干净的味道,像是全世界都被洗了一遍。她站在路边等车,深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灌进胸腔,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出租车来得很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学校的名字,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早晨的城市刚刚醒来,早餐店门口排着队,包子笼屉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上班的人拎着包匆匆走过斑马线,红绿灯一格一格地跳。这是她一天中难得的一段不用想任何事情的时间——不用想数学题,不用想物理公式,不用想韩师。只是坐着,看窗外的世界从她身边流过去,像一条安静的河。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刚过。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十一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草坪被修剪过的青草味。大门开着,操场上已经有零星的学生在走了,三三两两的,有人手里还拿着面包在啃。她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

  今天不用去十四班。她的考场在一楼。

  一楼。

  沐然站在楼梯口,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楼的考场,是六班的教室。

  她早就知道。考场安排发下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高三(六)班”。她当时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脏砰砰砰地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但她很快就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笔袋里,告诉自己:只是考场,只是两天的考试,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她很久没有刻意去关注韩师了。这一个月里,她忙着运动,忙着护肤,忙着复习,忙着整理错题本。她不再每天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不再每天绕路经过六班门口,不再在人群里刻意寻找他的背影。她把那些习惯一个一个地改掉了,像拔掉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子拔出来的时候留下了一些洞,但洞会慢慢愈合的,她以为。

  此刻她站在一楼走廊的拐角处,离六班教室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她能看到那扇门,开着,白色的日光灯从里面泄出来,铺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想进去。又不想进去。

  想进去,是因为她想看到他。不想进去,是因为她怕自己看到他之后,这一个月建立起来的平静会像纸糊的墙一样,一推就倒。

  她在拐角处站了几秒,深呼吸了两次,然后迈出了步子。

  六班的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大部分是来考试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趴着睡觉。还有一些不是这个考场的人——六班本班的学生,趁着考试前回来待一会儿,跟同学唠嗑,或者从书桌里拿几本要用的书。

  沐然的目光从门口扫进去,像一只不受控制的手,自动地、精准地、不可阻挡地,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韩师站在靠窗的那一排过道里,正在弯腰从书桌里往外拿东西。他今天里面穿了一件白色T恤衫,干净清爽。桌上已经摞了几本书,他还在翻,像是在找什么。旁边站着一个男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韩师偶尔抬起头笑一下,嘴角带着那种沐然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不是这个考场的考生。沐然突然意识到。他只是回来拿书的,顺便跟同学聊几句,等会儿就会走,去他自己的考场。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奇怪。她松了一口气——因为不用在考试的时候跟他共处一室两个小时,不用在答题的间隙感受到他的存在,不用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她好不容易被分到了他的班级,他却不会在这里考试。她坐在他的教室里,而他只是路过。

  沐然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砰砰砰砰砰,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快到她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以为自己不会这样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这一个月她那么努力地不去想他,不去看他,不去关注他。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运动,护肤,复习,变好。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他从心里一点一点地挪出去了,至少挪到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位置。

  但此刻她站在六班教室的门口,看着他弯腰翻书的侧脸,看着他跟人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她才知道,她根本没有好。她只是把那份心动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在了。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没有阳光,没有水,却还是活着。只是活着,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

  她没有在门口站太久。她低下头,快步走进教室,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她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把水瓶放在桌角,把准考证摆在笔袋旁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但她的心跳还是快的,快到她觉得自己需要深呼吸。

  她把目光集中在笔袋上。笔袋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猫在笑,嘴角弯弯的。她把笔袋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金属的拉链头在她的指腹间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沐然。”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沐然抬起头,看到林栀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朝她走过来。

  “你也在这个考场?”林栀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齐肩的短发在肩膀上方轻轻晃动,“我刚才没看到你。”

  “我刚到。”沐然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这让她暗暗松了口气。

  林栀把水瓶放在桌上,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沐然不知道林栀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她脸上的遮瑕膏有没有涂匀,也许是在看她有没有因为见到某人而脸红。林栀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沐然觉得林栀什么都知道。

  然后林栀的目光越过沐然的肩膀,看向教室中间的方向。

  “韩师,”林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你还不去考场?”

  沐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到韩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温度:“拿完书就去,急什么。”

  “我怕你迟到。”

  “迟到不了,我的考场就在隔壁。”

  林栀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那你慢慢拿,我先回座位了。”

  “你回座位吧,我先撤了。”韩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然后是书被摞起来的声音,椅子被推回去的声音,脚步声。

  沐然低着头,盯着笔袋上那只笑着的猫。她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住了,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了。她能听到韩师的脚步声从她座位后面经过,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停留。他没有看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这个教室里。

  沐然终于敢抬起头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走廊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片被剪碎的金色。韩师走了,去他的考场了。他不会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是的。但还有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她坐在他的教室里,坐在离他的座位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但他不会在这里考试。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这几米,而是一个在考场里,一个在考场外。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英语单词书。她的沉默让沐然觉得舒服——不用解释,不用掩饰,什么都不用说。

  预备铃响了。

  那铃声从走廊尽头的广播里传出来,单调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铃声——“叮铃铃铃铃——”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翻书的声音停了,聊天的声音停了,趴着睡觉的人抬起了头。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从各自的节奏里被拽了出来,拉回到同一个时间刻度上。

  沐然觉得那铃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不是因为它好听,而是因为它让一切都变得确定。确定要开始了,确定不能再想了,确定不管你的心跳有多快、你的脑子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必须把它们放下,拿起笔,面对那张试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吸气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在扩张,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吐气的时候,气球慢慢地瘪下去,带着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悸动、所有关于韩师的念头,一起被呼了出去。心跳还在快,但已经不是那种失控的快了。是一种被接纳的、被允许的快——你可以紧张,但你要开始考试了。

  她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黑色的中性笔,0.5毫米的笔芯,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重量。她把准考证上的信息又核对了一遍,把水瓶的盖子拧松了一点,把橡皮放在笔的旁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教室前面的黑板。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诚信应考”八个大字,白色的粉笔字,端端正正的,像一句郑重的嘱托。

  她没有再想韩师。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的世界里只能有这张试卷。韩师会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退到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搅她。

  等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等她放下笔,等她走出考场——他会回来的。

  他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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