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翠绿鸟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星期,天气突然冷了。

  前一天还在穿单件校服,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沐然打了个哆嗦,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学校发的冲锋衣是翠鸟绿的那种颜色,两件套,外面是防风外套,里面是一件可拆卸的抓绒内胆。秋天的早晚温差大,她只穿了外壳,还没来得及把抓绒加上。

  出租车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她用指甲刮了一小块,透过那块透明的地方看外面的世界——路灯还亮着,天没全亮,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还没下雪。十一月的冷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没有雪。雪要等到月底才会来,她记得去年也是这样的。

  车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五。每天都是这个时间,精确得像一台机器。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冲锋衣的领口不够高,冷风顺着脖子往里灌,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了校门。

  教学楼大厅里,那块红色的高考倒计时电子屏在一闪一闪地跳动着。沐然每天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红色的光在清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刺眼,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今天写的是:距离高考还有199天。

  199。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稳定地亮着,不闪烁,不跳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不容置疑地摆在那里。沐然站在屏幕前停了两秒,红色的光映在她翠鸟绿的冲锋衣上,染出一片暗暗的紫色。昨天还是200天,今天就是199了。这个数字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更像是一种“时间真的在往前走”的实感。200天的时候,你还可以说“还有两百天呢”,但199不一样。199听起来像是已经破了一个口子,像是时间从“两百多天”变成了“一百多天”,那个门槛一旦跨过去,就回不来了。

  199天之后,她就不再是一个高中生了。她会在哪里?在做什么?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早上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放慢脚步,往六班的教室里看一眼?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199天之后,这一切都会结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凉气灌进肺里,然后继续往前走。红色的倒计时屏幕在她身后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无声的、不知疲倦的催促。

  一楼走廊。六班教室。

  她放慢了脚步,侧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教室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早读还没开始,但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翻书。她看到了韩师——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在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他穿的也是学校的冲锋衣。翠鸟绿,跟她身上的一样。但他的内胆应该是加上了,看起来比她厚实一些,领口立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的头发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快要碰到眉毛了。

  沐然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困难。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像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一样,平淡的、安静的、不被任何人察觉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平静的。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接受了“喜欢他是一件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事情”这个事实。她还是喜欢他,但她不再因为见到他就慌得手足无措了。那份喜欢像是一棵树,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不需要每天都浇水施肥,它自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就像她身上的冲锋衣一样。每天都穿,穿着穿着就习惯了,不再觉得那颜色扎眼,不再觉得那面料硬邦邦的不舒服。它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不特别,不重要,但离不开。

  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会上讲了一件事。

  “从下周开始,晚自习延长半小时,”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天多半小时,一周就是三个半小时,一个月就是十几个小时。这十几个小时,够你们多做几套卷子了。”

  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把头埋进手臂里,有人发出了夸张的叹息声。沐然没有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晚自习延长半小时,意味着她回家的时间会更晚,睡觉的时间会更少。但她也知道,班主任说得对。高三就是这样,时间不是用来过的,是用来挤的。

  “还有,”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高考倒计时已经进入两百天以内了。我不给你们制造焦虑,但我想让你们知道——从今天起,每一天都很重要。”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很重要。

  沐然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也想起了大厅里那块红色的电子屏,那跳动的数字像是在提醒每一个人:你在倒计时,你的青春在倒计时,你的一切都在倒计时。

  课间的时候,她去了走廊的窗台。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以前她只在这里发呆,看操场,看篮球架,看偶尔经过的人影。现在她开始带着东西来了——有时候是一本英语单词书,有时候是一道没解出来的物理题。她靠在窗台边,背单词,算题,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楼下。

  今天她带的是化学方程式。

  “氯气与氢氧化钠反应……”她小声念着,手指在窗台上比划着化学式的写法。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抬手拢了一下,但头发太硬了,拢不住,又弹了回去。冲锋衣的袖口有点宽,风从袖子里灌进去,凉飕飕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继续在窗台上比划。

  “沐然。”

  她抬起头。陆鸣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两袋酸奶。

  “给你的。”他把其中一袋递过来。

  沐然愣了一下。她认识陆鸣翔这么久,从来都是她给他吃的——她一天零花五十块,买零食的时候总会多带一份。陆鸣翔不一样,他爸妈不给他零花钱,高三之后一天才七块,连买瓶水都紧巴巴的。晚饭是爸妈在外面饭班订的,不在学校吃。他从来不会主动给她东西,不是不想,是给不起。

  “你哪来的?”沐然接过酸奶,翻过来看了看。包装花花绿绿的,不是他平时会买的便宜牌子。

  “我妈给我买的,让我带着上学喝,”陆鸣翔把手插进冲锋衣兜里,下巴缩进领口,眼睛看着别处,“给了我买了整箱,我带了三个喝了一个,这两个给你。”

  “你就喝一个啊?”她知道,对陆鸣翔来说,这不是随手请客,这是把他仅有的东西分了一大半给她。

  “你自己留着一个喝呗,”沐然把酸奶递回去,“我不用。”

  “给你你就拿着,”陆鸣翔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跟我客气”的别扭,“你平时给我那么多吃的,我还你两个酸奶怎么了?”

  沐然看着他。陆鸣翔没有看她,他在看楼下的操场,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冲锋衣的绿色衬得那点红特别明显,像冬天里的一颗小草莓。

  她没有再推辞。她把酸奶咬开一个口,喝了起来。是草莓味的,酸酸甜甜带着奶香。她含着那口酸奶,等它慢慢变温,然后咽下去。

  “好喝吗?”陆鸣翔问,还是没看她。

  “好喝。”

  “那行。”

  陆鸣翔把那袋酸奶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没有喝。沐然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许他想留着晚点喝,也许他舍不得喝,也许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喝。她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沐然的化学方程式吹翻了一页,她伸手按住。陆鸣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行了,回去吧,”陆鸣翔说,“外面冷,别感冒了。”

  “你先走。”

  “你先。”

  “你先。”

  “沐然你今天是不是跟我杠上了?”

  沐然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把化学方程式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回了教室。陆鸣翔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冲锋衣的绿色在走廊的白墙之间移动着,像两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

  她想起刚才那袋酸奶,她想起陆鸣翔递给她酸奶时耳朵尖的那一点红,想起他说“你平时给我那么多吃的”时那种别扭的语气,想起他把自己仅有的东西分给她时的理所当然。

  他不会给她吃的,不是不想,是不能。所以他给了她他妈妈买的酸奶,那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像样的东西。

  沐然觉得,这比什么都贵重。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林栀正在跟前面的女生聊天。她看到沐然回来,笑了一下,问了一句:“又去窗台了?”

  “嗯。”

  “不冷吗?”

  “冷。”

  “那你还去?”

  沐然想了想,说了一句:“习惯了。”

  林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八卦,更像是一种“我好像懂了”的温和。她没有再问,转过身去继续跟前面的女生说话。她穿的也是那件冲锋衣,但她的内胆没加,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她不怕冷,或者说她宁可冷也不想穿得臃肿。

  沐然坐在座位上,把化学方程式翻到刚才背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背。

  她在心里默念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写着化学式,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

  窗外,天灰蒙蒙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还没有下雪,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种“快要下雪了”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香,不是臭,就是一种凉的、干净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操场上有人穿着翠鸟绿的冲锋衣在跑圈,远远看过去,像一群移动的绿色小点。

  沐然知道,雪快来了。

  199天之后,高考会来。大厅里那块红色的电子屏会一天一天地减少数字,从199到198,从198到197,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把她的高三敲碎,把她的青春敲碎,把她的暗恋也敲碎。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个日子要过。很多节课要听,很多张卷子要做,很多个化学方程式要背。还有很多次经过六班门口的机会,很多次在窗台上往下看的瞬间,很多次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的练习。她会穿着这件翠鸟绿的冲锋衣,一天又一天,直到学校允许穿羽绒服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这些日子里有多少会被她记住。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这一年。不会忘记199天这个数字,不会忘记那块红色电子屏闪烁的光,不会忘记那袋草莓味的酸奶和陆鸣翔耳朵尖的那一点红,不会忘记每天早上六班教室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也不会忘记这件翠鸟绿的、硬邦邦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也挡不住冷风的冲锋衣。

  她把化学方程式背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背第二遍。

  窗外,风还在吹。冲锋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翠鸟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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