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钰妔开始帮她打探韩师之后，沐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情绪里。
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黏糊糊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当然感谢杨钰妔。杨钰妔是她在整个高三里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杨钰妔跟韩师聊天，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帮她看看那个人值不值得喜欢。这份心意，对沐然来说是最珍贵的。
但她还是觉得别扭。
那天中午在面馆后面的卧室里，杨钰妔把手机递给她看的时候，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些聊天记录。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看完就把手机还回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个下午。
杨钰妔有韩师的联系方式。杨钰妔可以跟韩师随便聊天。杨钰妔知道韩师喜欢什么颜色、平时几点睡觉、周末爱干什么。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穿黑色高领T恤好看，走路喜欢一只手插兜，笑起来眼睛会弯很可爱。她知道的这些，都是她自己用眼睛一点一点收集的，像一只笨拙的蚂蚁，一粒一粒地搬，搬了两个月，搬出来的东西还没有杨钰妔几天问出来的多。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知道是不是嫉妒。可杨钰妔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应当不会嫉妒杨钰妔。
而且杨钰妔对韩师没有任何想法，沐然看得出来——杨钰妔跟韩师聊天的时候，语气跟跟任何人聊天都一样，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秒回，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是真的在“帮沐然看看”，不是在“顺便撩一下”。
沐然信她。
但信归信，感觉还是有点说不上来。像一颗小石子卡在鞋底，不疼，但走路的时候总能感觉到。
她望着窗外，看着太阳夕阳西下，天没黑，旁边的月亮却隐隐挂在天空。
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别扭的，不是杨钰妔在做什么。她别扭的，是自己什么都没做，连认识都不认识。
从十月运动会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她做了什么呢？每天绕路经过六班门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在人群里偷偷找他的背影。她把“喜欢他”这件事变成了一种日常习惯，像每天早上起床要喝水一样，不做不舒服，做了也没什么用。
她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没有要联系方式，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让他知道她的存在。她只是一直在看、在等、在心里默默地喜欢。
而杨钰妔——一个对韩师没有任何感觉的人——比她能做得到的事情更多。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周三中午，两个人又去了面馆。
吃完饭后，还是那道帘子后面，还是那张床。杨钰妔歪在被子上看手机，沐然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又给我发消息了。”杨钰妔忽然说。
沐然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是吗。”
“他说他昨天政治课又睡着了。”
“他经常睡着吗？”
“好像挺经常的，”杨钰妔说，“他说他们班政治老师说话像催眠曲，一开口就想闭眼。”
沐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韩师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她想了一下，又不想想了。这种想象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怜——她连他睡觉的样子都要靠别人转述。
“你要不要看手机？”杨钰妔把手机举过来。
沐然看了一眼屏幕。对话框里，韩师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杨钰妔回了一个“真行，都高三了还上课打瞌睡。”
“不用给我看了，”沐然说，“你们聊就行。”
杨钰妔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沉默了几秒。
“沐然，”杨钰妔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不高兴啊。”
“你骗不了我。”
沐然把单词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不高兴，”她说，声音不大，“我就是觉得……我俩一点都不认识，我也什么都没做。”
杨钰妔没有说话。
“你呢”沐然继续说，“虽然你跟他不熟，但是你愿意帮我去聊、去问、去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做了那么多。我呢？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不是要不到，是不敢要。我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杨钰妔还是没说话，但沐然知道她在听。
“我不是在怪你，”沐然说，“我是在怪我自己。”
帘子那头的房间里，弟弟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杨钰妔忽然说。
沐然看着她。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帮，”杨钰妔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沐然愣了一下。
“你喜欢一个人，连让他知道的勇气都没有。你觉得自己不好看，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看你一眼。但你想过没有——万一呢？万一他注意到你了呢？万一他也觉得你不错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沐然的鼻子有点酸。
“我不是在催你去表白，”杨钰妔的语气软下来，“我就是觉得……你可以不用那么害怕。你也没那么差。”
沐然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本单词书。封面上有个单词她背过很多遍，但此刻突然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了。
“你跟他聊天的时候，”沐然顿了顿，“凭你的感觉……他人怎么样？”
“还行，”杨钰妔说，“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说话挺正常的，不装，不油，也不主动聊闲。就是那种……普通男生，挺开朗阳光的。”
普通男生。
沐然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她喜欢了快两个月的人，在杨钰妔嘴里是“普通男生”。不是男神，不是光，不是什么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特别存在。就是一个普通男生。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好笑，又觉得释然。
“那就好。”沐然说。
“什么叫那就好？”
“就是……他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沐然想了想，把心里的那个念头说出来，“他只是我喜欢的人。”
杨钰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这句话说得还挺好听的。”
沐然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一点整，闹钟响了。
两个人从床上爬起来，掀开帘子，穿过走廊，经过面馆大堂。杨钰妔的妈妈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走啦？”
“走了妈。”
“路上慢点。”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晃得沐然眯了眯眼。冬天的中午，太阳不高不低地挂着，光线是金白色的，落在身上有温度，但不烫。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拖在身后。
“杨钰妔。”沐然叫她。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谢好几次了。”
“这次不一样。”
杨钰妔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沐然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路面上，清脆的，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校门出现在视野里。红色的倒计时电子屏在一闪一闪地跳着，数字又少了一天。
沐然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跟着杨钰妔走进了校门。
她什么都没做。但她觉得，也许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选择。她选择再等等，再想想，再攒一点勇气。也许永远都攒不够，也许有一天突然就够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暖，今天的炒面很好吃，今天的杨钰妔还是那个她最信任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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