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父岐阳王,盖世英雄

  出殡!

  天刚蒙蒙亮,曹国公府内外已是一片缟素。

  李景隆作为长子,抱着牌位,站在最前面。

  身后,李增枝一身重孝,小脸绷着,双眼红红的。

  时辰快到了,礼部官员在院子里来回奔走,检查着最后的流程。

  这时,阵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几十个穿着盔甲、带着缟素的甲士大步走了进来。

  甲胄在身,缟素缠臂。

  铁甲铿锵,白绫飘扬。

  为首之人,李景隆认得,是袁洪,父亲的老部下,如今已是太原卫指挥使。

  跟在袁洪身后的,一张张面孔似曾相识,都是父亲的部下,如今这些人都已是一方指挥使,甚至将军。

  “标下等参见岐阳王。”袁洪带头,几十个将军齐刷刷跪下,“我等来送岐阳王最后一程!”

  李景隆眼睛一酸,微微躬身:“诸位叔伯,快快请起。”

  袁洪抬起头,看了李景隆一眼,站起身来,身后的将军们齐齐起身。

  “弟兄们。”袁洪大步走到棺材前,“都督生前待我等如何?”

  “恩重如山!”

  “今日都督归天,我等身为都督旧部,当如何?”

  “抬棺!送行!”

  袁洪一挥手:“那就抬!”

  身后的将军们纷纷上前,八个人扛棺,其余人在两侧护卫。

  “我等亲自为岐阳王抬棺。”

  “为岐阳王送行!”

  李景隆抱着牌位,看着这一幕。

  这才是袍泽啊,是战场上可以把命交给对方的兄弟。

  礼部官员看了看天色,高声道:“吉时已到,起棺!”

  “起!”袁洪一声低吼。

  八位将军同时发力,沉重的棺木稳稳离架。

  丧乐声响起。

  但李景隆觉得,这些乐声都比不上那几十双战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大队浩浩荡荡出了曹国公府的大门。

  白幡飘飘,纸钱漫天。

  街道两旁,早有百姓等候。看到队伍出来,纷纷跪了下来。

  “都督!好走!”

  哭声四起。

  队伍缓缓前行,朝着钟山的方向。

  ……

  下葬后。

  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渐渐堆成一座新坟。

  礼部官员带着仪仗先行下山了,仆人们也陆续撤走。

  钟山上,风声渐起,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送葬的队伍,最后只剩下李景隆、李增枝,和那几十个将军。

  李景隆跪在最前面,李增枝跪在他身侧,身后,几十个穿着盔甲的将军齐齐跪着。

  风从北边来,呜呜地吹过钟山的松林。

  李景隆跪在那里,盯着父亲的新坟。

  黄土下面,是那个十九岁就披甲上阵的男人,是威震天下的将军,是那个待士卒如手足的父亲。

  如今,埋在这堆黄土里了。

  大风呼啸,卷起坟头的白幡,哗啦啦地响,像是父亲在回应什么。

  李景隆缓缓起身。

  跪了太久,膝盖发麻,身子晃了一下。李增枝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自己也跟着站起来。

  兄弟俩并肩站在坟前,身后是那几十个将军。

  李景隆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甲士。

  李景隆抱拳,深深一揖。

  “诸位叔伯,父亲已经入土为安。感谢你们,不远千里赶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少国公。”当中一人抬头,“在这的,都是自己人,我想问,都督,是被毒杀的吗?”

  此言一出,好些个附和。

  “对!是不是有人害了都督?”

  “太医被满门抄斩,淮安侯被削爵发配,这里头肯定有事!”

  “少国公,你跟我们说实话!我等要为都督报仇!”

  群情激愤!

  李景隆抬手,往下一压。

  几十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李景隆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开口:

  “诸位叔伯,我父李文忠,是什么人?”

  “我父,十九岁披甲上阵,首定金陵,威清浙右。”

  “我父,北伐沙漠,直捣应昌,俘敌嗣君,献俘太庙。”

  “我父,以数千之众,破张士诚数万之师;以孤军深入,擒北元可汗于万里之外。”

  李景隆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烈。

  “此等盖世英雄,岂是毒酒能杀之人?”

  “我父,就是大明的霍去病!然,天妒英才,壮年归天!这不是谁的毒酒能害的,这是天命!他完成了上天交给他的使命,然后,回家了。”

  风呼啸着掠过钟山,松涛如怒。

  “他是神将!神将,自然是要回到天上的!”

  “诸位叔伯,不必再问什么毒杀。我父没有死,他只是,卸甲归天了!”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归天……归天……归天……

  风突然停了。

  山上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个个铁打的汉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袁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猛地低下头,额头磕在地上。

  “少国公这般说,我等再无疑惑。”

  身后,几十个将军齐齐伏下身去,额头触地,甲叶齐鸣。

  “我等再无疑惑!”

  “再拜岐阳王!”

  李景隆站在那里,孝袍猎猎,泪流满面。

  李增枝站在他身边,仰着头。

  众位将军磕头后,也都下了山。

  墓前,只剩下李景隆和李增枝兄弟俩。

  兄弟俩并排跪在坟前。

  火盆里的纸钱还剩下最后几张,火苗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吞进去,变成灰烬。

  烧完了。

  李景隆盯着那堆灰烬,一动不动。

  “大哥。”李增枝问,“为什么不跟这些将军们说爹死的可疑?”

  李景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一来,我不相信爹是被毒杀的。二来,就算真的可疑,这话能跟这些将军们说吗?”

  “你刚才也看见了,袁叔他们那架势,一听说爹可能是被毒杀的,手都摸到刀把上了。这些人,跟着爹出生入死多少年?爹就是他们的天。天塌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增枝的眼神动了动。

  “几十个指挥使、将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万一有人脑子一热,可就出大事了。”

  “到时候,陛下会怎么想?陛下会觉得,是咱们李家在背后挑唆。到时候,爹不是毒死的,也得变成咱们图谋不轨了。”

  李增枝低下头,半晌问:“那我们还查吗?”

  “暗中查吧。”李景隆道,“起码都查下那个潘梅。这厮在丧乐上摆了我们一道,背后肯定有人。”

  李增枝想了想道:“那这些将军们可帮我们啊。”

  “需要帮,我们找其中的几个人就行,不用这么多人。”李景隆转头看向弟弟,“这种事,不能起大波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闹的动静越小越安全。”

  李增枝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景隆起身,“走吧,我们也下山。”

  李增枝跟着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他后头。

  走了几步,李增枝开口:“大哥,我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景隆脚步一顿:“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李增枝歪着脑袋想了想,“以前你就知道听曲、看戏、带着一帮人瞎混。现在,你说话做事,跟爹有点像。”

  李景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爹走了,我还能像之前那样吗?”他拍了拍弟弟。

  “嗯,这个家,就靠大哥了。”李增枝点头。

  李景隆立马翻了个白眼。

  “你少来!曹国公府家产这么大,够我们兄弟吃喝的,咱们啊,都靠爹,这辈子,不用愁咯。”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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