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人知道自己值多少,另一种人用一生去找这个答案。大多数人是第二种,包括那些最自信的。】
谢无算那天,输得很彻底。
准确来说,输于PPT第七页。
那页只有一行字,他写了三个版本,最终选了最壮胆的那个:
我们的项目,将重新定义这个行业。
投资人徐总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擦了整整二十秒。
谢无算坐在对面,看着他擦,心里在算:二十秒,按徐总的身价换算,这块镜布刚才蹭掉了大概四千块。
徐总把眼镜戴回去,抬起头,用一种他见过太多次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谢无算总结过,叫“慈悲的俯视“,专属于有钱人看穷人做梦的时候。
“小谢啊。“
不是“小谢总“,是“小谢“。谢无算在心里记了一笔。
“你这个模式,“徐总顿了顿,“我2006年见过,2011年见过,2019年又见过一次。“
谢无算想说:那三次的市场环境完全不同,用户结构也——
“没有壁垒,“徐总站起来了,“没有数据,没有资源,也没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恰当的词,最后选了最残忍的那个,“没有命。“
助理已经识趣地打开了门。
谢无算夹起电脑,穿过长廊,进了电梯。
电梯里有面镜子,他看见自己:西装是三年前买的,领带是今天早上专门系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今年三十一岁,看起来三十八。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写字楼,走进BJ傍晚的暴雨里。
没打伞。
包里有伞,他没拿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打。
雨很大,两秒钟就把西装打透了。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面前的长安街,看着车流,看着对面楼上某家公司还亮着的格子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八年,三次创业。第一次,合伙人拿走了钱和客户,走得很彻底,连办公室绿植都带走了。第二次,产品做出来了,风口过了,资本冷了,项目散了。第三次,就是今天,输于第七页PPT,输于徐总那句“没有命“。
账上还有四万三。
谢无算站在雨里,想了很多事,想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创业了。
不是忘了理由,是忘了那个想创业的自己,是什么感觉。
那个感觉丢失了很久,久到他都没有发现。
雷,就是在这个时候劈下来了。
不疼。
这是谢无算对那道雷的第一个印象。
第二个印象是——眼前一黑,什么都没了。
再睁眼,他面前是一座当铺。
不大,门脸旧,青砖灰瓦,匾额上五个字:
万界无名铺。
字迹古朴,笔画沉稳,但墨色已经淡了,像一个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还是说得清楚。
谢无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职业习惯,他在脑子里自动给这块牌匾估了个价——品相这么差,放到古玩市场顶多三千块,但那块木头的年份……他皱了皱眉,年份不对,久到他的经验值给不出数字。
他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大得多,不合常理的大。
柜台是老式的,高过头顶,柜台后面的货架一排排延伸进去,延伸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架子上摆着数不清的东西:封口的瓷坛,锁着的木匣,泛黄的卷轴,亮着微光的玉瓶。
有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团灰雾,灰雾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正趴在瓶壁上,用手指用力敲。
谢无算盯着看了两秒。
那人影抬起头,冲他比了个中指。
谢无算把视线移开,注意到柜台上压着一张纸,A4,普通打印,边角翻卷,像是放了很久没人动过。
他拿起来看。
《万界无名铺新任掌柜须知》
共999条,请耐心阅读。
第1条:本铺成立于天道纪元之前。
至今信用评级AAA,
从未逾期,从未违约,
优良记录,可供查验。
第2条:本铺典当范围涵盖但不限于——
修为、天赋、气运、机缘、
记忆、情绪、梦境、执念、
你对某人最后一点的放不下,
以及你对自己最后一点的高估。
第3条:所有交易受因果律保护。
违约者触发连锁天罚。
本铺不负责善后,
但可收购善后过程中
产生的一切副产品。
第4条:掌柜拥有最终估值权。
客户如有异议,
可向天道投诉。
(天道客服预计响应时间:三千年)
(另:天道客服现已下线,原因不明)
第5条:本铺不参与任何位面政治,
不站队,不表态,不拉偏架。
但保留对任意势力气运
进行合规做空的权利。
……
第997条:前任掌柜离职原因不予公示,
如需了解,请自行查档。
(档案室在地下第九层,
钥匙在老账房那里,
老账房说了,问就是没有。)
第998条:薪资待遇详见附件。
(附件已遗失,正在寻找中)
(已寻找三百年,尚未找到)
第999条:前998条可以都不记。
但请记住这最后一条——
欢迎回来,掌柜。
铺子,等你很久了。
谢无算把纸放下。
窗外的雨声透进来,他在这个安静的铺子里,站了大概一分钟,什么都没想。
这一分钟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真正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没信号。
他把手机放回去,在柜台边找了张凳子,坐下,开始整理信息。老习惯,不管多大的坑,先别慌,先捋。
已知:他昏过去了,醒在一个叫“万界无名铺“的当铺里。有人认为他是新任掌柜。没信号。
待确认:他为什么是新任掌柜。上一任为什么走了。“欢迎回来“——他没来过,为什么是“回来“。
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没信号。
“有没有人?“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寂静。
他绕过柜台,走进里间,货架之间的过道窄而深,走了很久,走到灯光彻底暗下去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头。
白发,旧褂子,洗了无数次的那种旧,蹲在货架最底层,就着货架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一笔一笔记账。
谢无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头头也不抬:“来了。“
“您是?“
“老账房。“
“在这里多久了?“
“前任掌柜在的时候,我就在了。“老头翻了一页,“前任的前任在的时候,我也在。“
谢无算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账本,线装,纸页发黄,密密麻麻全是字,每一行都工整到像印刷的,但那是手写,是一个人在漫长到失去概念的时间里,一字一字写下来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受,说不清为什么。
“前任为什么走了?“他问。
老账房顿了顿笔,没抬头:“他把铺子当出去了。“
“当给谁了?“
“天道。“
谢无算停了一下,说:“天道为什么把铺子还回来了?“
老账房合上账本,这次是真的抬起头,打量了他很久,像是在看一样很久以前就认识、但今天才想起来认真看的东西。
然后他说:“天道,还不起利息了。“
谢无算回到前厅,重新坐回那张凳子。
把逻辑捋了一遍:天道欠了当铺,还不起,所以铺子收回来了。铺子收回来了,需要掌柜。他被选上了,被一道雷送到了这里。
“欢迎回来“——说明他不是第一次了。
说明有些账,跨了很远,还没结清。
他在这个念头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害怕,没有抗拒,只是觉得,有点像他第一次开公司的时候——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但莫名其妙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是一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或者说,各种各样的存在来来往往:长袍的,盔甲的,踩云的,半透明的,身上带火的。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个发光的平板,看见谢无算,立刻快步走过来,满脸堆笑,那笑谢无算太熟悉了——是BD的笑,是来谈合作的笑,是我有需求但要让你觉得是你赚了的笑。
“掌柜的,您可开门了!我是天机阁的,我们阁主托我来谈一个战略合作……“
谢无算看了他一眼。
“不谈。“
男人愣了:“您还没听条件——“
“天机阁上个月在第三位面的气运期货上爆仓了,“谢无算说,声音很平,“资金链紧张的客户,本铺暂不合作,这是风控规定。“
男人脸色骤变,声音压低了:“您怎么知道——“
“您西装左袖口磨损,但右边是新的,说明习惯用左手,最近压力大,摩挲东西止焦虑。您的表是典当来的,表背有上任主人的刻字,说明您最近在变现资产。您进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是那种给自己鼓劲的吸气,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会做的事。“
他看了男人一眼,说出最后一句:
“真正代表阁主来谈事的人,进门之前不需要给自己鼓劲。“
男人站了三秒,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背影有些狼狈。
谢无算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徐总,想起那句“我十八年前见过“。
他那时候也是这么走的。
他转身看着头顶那块牌匾。
万界无名铺。
墨色已淡,木头陈旧,被时间磨得没了棱角。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创业第一天,他租下来的那个小隔间,也挂了块牌子,也是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他当时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写过最好看的字。
那块牌子后来不知道哪天扔了,他没注意到,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在这个念头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气说:
“系统,在吗?“
提示音响起来,清脆,像收银台的扫码声:
「在的,掌柜。」
“帮我做两件事,“他说,“第一,门口加一块牌子,写:本铺今日重新开业,收万物,估万价,公平交易,概不还价。“
「收到,第二件?」
“小一点,写在下面。“
「写什么?」
“天道授信客户,请走侧门。“
里间传来老账房一声轻微的笑,很快又沉寂了。
「已更新。」
门外,有人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新牌子,迟疑了一下,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女孩,衣衫褴褛,鞋底快磨穿了,头发被风吹乱了懒得整理,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谢无算,先环顾了一圈整个铺子,像个习惯了随时找退路的人。
她在柜台前站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个普通的布袋,扎口的,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典当,“她开口,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把这个换一个馒头,再换一晚上能睡觉的地方。“
谢无算低头看着那个布袋,没动。
“里面是什么?“
“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样不值钱的东西,眼神平静得过了头,平静得让人难受。
谢无算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系统,让老六跑了一遍估值。
老六的报告几乎是瞬间出来的:
估值报告
典当物:【此生全部气运·完整版】
持有人:云璃
当前估值:极高,暂无上限
市场需求:各大势力竞购中
推荐成交价:可换取至少一座仙山
或三千年修为
或任意一位大能的一次庇护
掌柜备注栏:
(此处为空)
谢无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
暂不出售。
他抬起头,对那个女孩说:“成交。“
走进里间,拿了一个馒头,还是热的,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又拿了一把钥匙,推过去。
“后院厢房,最里间,床铺是干净的。“
女孩看着馒头,看着钥匙,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压下去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拿走馒头,拿走钥匙,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谢谢。
谢无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门里。
老六在后台自动更新了一条记录:
交易编号:重开第0001号
典当物:云璃·此生全部气运
成交价:馒头一个,厢房一晚
系统评级:
……
无法完成评级。
原因: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商业逻辑。
里间,老账房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认认真真写下:
谢无算,重开第一日。收气运一份,付馒头一枚。
顿了顿,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更轻,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此人,或许当得了这个掌柜。
当晚,谢无算坐在柜台后面,盘第一天的账。
资产那一栏只有一行:
云璃·此生全部气运——暂不出售,待估。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他当初,为什么要创业?
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布袋还在他这里,里面装着一个人全部的好运气,那个人现在在后院,鞋底快磨穿了,头发还是乱的。
他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着无名铺的匾额。
“老六,“他说。
「在。」
“你觉得这间铺子,值多少?“
老六沉默了0.3秒。
「无法估值。」
“为什么?“
「因为它收的东西,都是别人觉得不值钱的。而不值钱的东西,没有市场参考价。」
谢无算想了想,说:“那就先开着,慢慢看。“
窗外,万界的夜开始了。远处有法宝的光一闪而过,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天空飞过,带起一阵风。
谢无算重新打开账本,提起笔,在第一页最上面,写下:
万界无名铺,重开第一日。
收了一份气运,发出去一个馒头。
账,暂时不平。
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首诗:
我在一个收万物的地方
学会了一件事
最难定价的
不是天材地宝
不是千年修为
是一个人走进来
把所有的好运气
换了一个馒头
然后走了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哭
这种东西
叫做——
还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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