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从小什么都比别人好,长大了发现,唯独有一件事,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件事通常不复杂,就是:“我想认识你。”】
今日万界讯息录,第七条:
青云宗近日对外发布跨位面合作意向,
涉及气运评估、资源置换等多项业务。
据悉,青云宗新任掌门祁无双,
年仅二十四,行事果决,鲜少亲自出面谈判。
此番主动释放合作信号,动机不明。
——老六·每日汇编
那天早上,谢无算泡了第一杯热咖啡,坐下来,翻开讯息录,看到第七条,在旁边批注了三个字:
等她来。
老六弹出一条提示:
掌柜,
您怎么知道她会来?
谢无算喝了口咖啡,回复:
“一个鲜少亲自出面的人,主动释放合作信号,说明她想见的不是中间人。”
那她想见谁?
谢无算没有回复,低下头继续看讯息录。
老六等了一会儿,自己在后台记录:
掌柜未回答。
系统推测:
答案掌柜已经知道,
只是不想说出来。
原因未知。
祁无双是在午后来的。
谢无算那时候正在给一个来典当“拖延症”的客人做评估——老六跑完报告,显示那人的拖延症里有七成是完美主义,谢无算正准备开口,门铃响了。
他头也没抬,说:“稍等,先把这位客人的事处理完。”
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传来脚步声,走进来,停在离柜台两步远的地方,等着。
谢无算把眼前的客人送走——那个典当拖延症的人,最终什么都没有典当,只拿了一份老六出具的评估报告,报告上写:
您的拖延症成分分析:
完美主义:71%
(因为怕做不好,所以不做)
真正的懒:9%
其余为对结果的过度在意:20%
掌柜建议:
先做完,再做好。
做完的普通答案,
比永远没有的完美答案,
值钱得多。
那人看完,愣了一下,把报告收进袖子,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谢无算这才抬起头,看向还站在那里等着的人。
是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青色的外袍,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料子极好,裁剪极准,是那种不需要繁复来证明身份的穿法。
她站在那里,站姿很好,不刻意,但每一分都是有来历的——是从小站惯了高处的人,自然而然站出来的那种样子。
谢无算打量了她一眼,在心里给她做了个初步判断:
出身好,天赋高,从小被人捧着,但不娇气,是真正做过事情的人,身上有一股压下来的劲,不是表演出来的。
她报了名号,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习惯了被人认出来的从容:
“青云宗掌门,祁无双,来谈一笔业务。”
谢无算点了点头,说:
“坐,说你要什么。”
然后低下头,把刚才那个客人的记录补完,写进账本。
祁无双站在那里,愣了三秒钟。
她报出名号之后,通常会发生这几种情况:
对方立刻站起来,说“祁掌门大驾光临”;或者眼神变了,带着敬意和一点点紧张;或者开始斟酌措辞,说话比刚才客气了三分。
但这个掌柜,低着头,继续写他的账本,说了一句“坐,说你要什么”,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客人说话。
她在这个行当里走了四年,这是第一次。
她在心里想了一下,坐下来了。
谢无算把账本合上,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这才重新看向她:
“什么业务?”
祁无双把事情说得很简洁——青云宗需要一份跨位面的气运评估报告,涉及三个位面,十二支血脉,时限一个月。
她说话的时候条理极清晰,没有废字,每一个条件都说得准确,谢无算听完,知道她在来之前做过功课,把铺子的业务摸过一遍了。
他让老六跑了一个初步评估:
业务评估:
青云宗跨位面气运评估
涉及位面:3个
血脉数量:12支
难度系数:中等偏上
工期:可在时限内完成
报价:参考市场标准上浮15%
(理由:跨位面作业成本)
掌柜备注栏:(此处为空)
谢无算看完,说:
“可以做,报价按老六给的数字,你看一下。”
他把报价推过去,祁无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还价,点头:
“没问题。”
谢无算有一点意外,大多数客人看见报价,会习惯性地说“能不能便宜一点”,她没有。
“合同我这里拟,三天内给你,”他说,“有什么特别要求,现在说。”
祁无双想了一下,说:“报告需要分位面单独出具,不要合并成一份。”
“可以。”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报告的结论部分,我需要掌柜的手写批注,不只是系统出具的数据。”
谢无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她说,语气很平,“本铺的估值,价值在于掌柜的判断,不只是系统的数据。”
谢无算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这个要加钱。”
“我知道,”她说,“合理。”
谢无算在账本上记了几个字,抬起头,说:
“好,业务谈完了。”
祁无双站起来,整了整袖子,对谢无算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谢无算低着头写东西,听见脚步声停了,没有抬头,等着。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平稳,从容,但谢无算隐约听出来,那个平稳里有什么东西绷着一点点:
“掌柜,你喝什么咖啡?”
谢无算抬起头,看向门口。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料到自己会问这句话,但问都问了,就等着他回答。
“热的,”谢无算说,“烫嘴的那种。”
她嗯了一声,走了。
谢无算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一会儿。
老六在后台弹出一条提示:
系统记录:
祁无双,青云宗掌门,
今日业务洽谈时长:11分钟。
其中实质业务内容:9分钟。
离开前停顿时长:5秒。
离开前最后一句话:
“掌柜,你喝什么咖啡?”
系统分析:
该问题与业务无关。
动机分析中……
……
……
分析失败。
系统数据库里没有对应案例。
掌柜,这是正常现象吗?
谢无算喝了口热咖啡,回复:
“正常。”
但系统不理解
一个来谈业务的人
为什么要问掌柜喝什么咖啡
谢无算想了一下,回复:
“因为她想知道。”
想知道有什么用?
谢无算把那条提示关掉,重新低头写账本。
老六在后台悄悄记录:
掌柜再次未回答。
系统决定继续观察。
第二天,一个青云宗的弟子来了,送了一个密封的陶罐,说是掌门让送来的。
阿当接的,捧着陶罐进来,放在柜台上,说:
“掌柜,青云宗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谢无算放下笔,看了看那个陶罐,黑色,密封,没有标签。
他打开来闻了一下。
是咖啡豆,不是普通的,有一种他闻不出产地的香气,浓,干净,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层次感。
阿当凑过来闻了一下,眼睛立刻亮了:
“好香,这是什么?”
谢无算把陶罐盖上,说:
“咖啡豆。”
“能吃吗?”
“能,但要磨了煮。”
阿当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看见陶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抽出来,递给谢无算:
“还有张纸条。”
谢无算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工整,带着一股子练过的稳:
勿需客气。
谢无算把纸条放下,拿起那个陶罐,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说话。
老六弹出提示:
系统检测到新收到物品一件:
咖啡豆,产地:不明
品质:极佳
市场估值:相当稀有
赠予方:祁无双,青云宗掌门
赠予原因:未知
系统分析赠予动机中……
……
分析失败。
系统已连续两次
无法分析祁无双的行为动机。
掌柜,
系统是否存在数据库漏洞?
谢无算回复:
“不是数据库漏洞。”
那是什么?
谢无算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回复:
“是你还没学到的那部分。”
什么部分?
谢无算没有再回复,把那个陶罐放到货架一个顺手的位置,拿起阿当刚磨好的咖啡粉,打算今天用那批豆子试试。
阿当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谢无算没有说话,多拿了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小杯。
阿当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瞪大,说:
“掌柜,这个比平时那个更好喝!”
谢无算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确实好。
烫,香,有一种喝下去之后在胸口慢慢散开的感觉,像什么东西被热的水化开了。
他放下杯子,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青云宗祁无双,赠咖啡豆一罐,极佳。
停顿了一下,在后面加了半句:
附纸条:勿需客气。
云璃那天下午从后院走出来,看见货架上多了一个黑色陶罐,停了一下,问:
“那是什么?”
“咖啡豆,”谢无算说,“有人送的。”
云璃看了一眼,没有再问是谁送的,重新低下头翻她的册子。
翻了两页,她抬起头,说:
“今天来谈业务的那个人,青云宗的掌门。”
“嗯。”
“她走的时候,问了你一句什么?”
谢无算看了她一眼:
“你听见了?”
“我在后院,”云璃说,“门是开着的,声音传进来了。”
谢无算想了一下,说:
“她问我喝什么咖啡。”
云璃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册子。
翻了一页,又抬头:
“然后第二天,咖啡豆来了。”
“嗯。”
云璃把册子放下,看着谢无算,表情很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她回去之后,”她说,“第一件事,是去找最好的咖啡豆。”
谢无算没有说话。
云璃重新拿起册子,说:
“没什么,就是说说。”
谢无算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低下头看讯息录。
后院的门口有一会儿很安静,然后传来云璃翻页的声音,轻轻的。
祁无双第二次来铺子,是三天之后。
她说是来确认合同细节的。
合同谢无算已经拟好了,老六发过去了,她完全可以直接签了发回来,不需要亲自来一趟。
但她来了,坐在柜台前,把合同逐条看完,提了两个措辞上的小修改,谢无算照改了,然后她签字,把合同推回来。
整个过程十分钟。
然后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谢无算低着头,把合同归档,等着。
阿当从里间出来,看见还坐着的祁无双,又看了看谢无算,机灵地往厨房走,不一会儿端出来两杯热茶,放在柜台上,说:
“掌柜,贵客,请喝茶。”
然后一溜烟跑了。
谢无算看了一眼那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向祁无双那边:
“喝茶。”
祁无双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谢无算手边那杯咖啡,说:
“你那个,是我送的豆子磨的吗?”
“嗯。”
“好喝吗?”
谢无算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一下,说:
“好喝,烫,香,层次多,”他停顿了一下,“哪里来的?”
祁无双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某个科技位面,限量的,不容易找。”
谢无算点了点头:
“有心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更多。
祁无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看了一会儿,问:
“掌柜,这里放的都是什么?”
“各种各样,”谢无算说,“有人的修为,有人的天赋,有人的气运,有人的记忆,”他停了一下,“也有人的遗憾,人的思念,人的放不下。”
祁无双听完,看了看那些货架,沉默了一会儿,说:
“什么都能典当?”
“大多数。”
“什么不能?”
谢无算想了一下,说:
“一个人对自己的判断,不能典当,“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有一些,我不收。”
“为什么不收?”
“因为有些东西,”谢无算说,“典当出去,人就空了。”
祁无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掌柜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典当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谢无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眼神很直,像她说话一样,不绕弯子。
谢无算握着咖啡杯,想了一会儿,说:
“有,”他停顿了一下,“但那个东西,我打算自己消化。”
祁无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端着茶,在铺子里看了一会儿,最后站起来,说:
“业务的事,辛苦了,报告出来了让老六发给我就好。”
“好。”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这次没有停,但回了一下头,说:
“掌柜,咖啡豆用完了,告诉我。”
谢无算看着她,说:
“不用,这种事不能麻烦客人。”
她停了一下,说:
“我不是作为客人说这句话。”
然后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老六弹出今日记录:
今日祁无双来访:
业务内容:合同确认,10分钟
业务结束后停留时长:22分钟
期间谈论内容:
咖啡豆产地(3分钟)
铺子里的典当物(8分钟)
掌柜本人有无想典当的东西(3分钟)
其余沉默(8分钟)
离开前最后一句话:
“我不是作为客人说这句话。”
系统分析该句话的含义:
……
……
系统放弃分析。
掌柜,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无算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他端着咖啡,看了看门口,外面阳光斜进来,落在地上,暖的。
然后他回复老六:
“她说,那罐咖啡豆,不是客人送给掌柜的,”他停顿了一下,“是她送给我的。”
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系统理解了。
但系统还有一个问题:
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
谢无算喝了口热咖啡,说:
“客人送给掌柜,是生意往来,我回一句'有心了'就够了。”
他放下杯子:
“她送给我,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谢无算没有回答,低下头,翻开今天的讯息录,批注第七条——就是那条关于祁无双的。
他在旁边写:
她来了,如预期。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比前面小一点:
咖啡豆极好,烫,香,层次多。
她说用完了告诉她。
他看了这行字一会儿,把笔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烫嘴,好。
阿当那天傍晚偷偷去找老账房,压低声音问:
“账房爷爷,你说那个青云宗的掌门,她是不是对掌柜有意思?”
老账房没有抬头,翻了一页账本: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阿当扳着手指数:
“第一,她来谈完业务不走,多坐了二十多分钟;第二,她送了咖啡豆,还知道掌柜喝热的;第三,她走的时候说'我不是作为客人说这句话'……”
老账房嗯了一声,记了一笔账:
“眼睛还行。”
阿当嘿嘿笑了一下,又凑近了,问:
“那云璃姐……”
老账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阿当:
“那该问谁?”
老账房低下头,重新记账:
“等谢无算自己想清楚了,你就知道了。”
阿当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账房停了笔的话:
“账房爷爷,我觉得掌柜已经想清楚了,只是他不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
老账房看了他一眼,重新提起笔,在账本上极轻地写了一行字,写完,墨迹未干就合上了账本。
阿当没有看见那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
阿当,孺子可教。
那天夜里,谢无算坐在柜台后面,拿出薄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喝了口热咖啡,写了几行字:
今天来了一个人
报了名号
我没有抬头
业务谈完她走了
走之前问我喝什么咖啡
第二天咖啡豆来了
烫,香,层次多
我在想
她回去之后
第一件事
是去找最好的咖啡豆
我不知道
这件事
我应不应该在意
但咖啡确实很好
烫嘴的那种
好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见后院的灯还亮着,像往常一样。
他端起热咖啡,喝了最后一口,放下杯子,在今日账本的最后一行写下:
开铺第十日。
祁无双,青云宗掌门,来了两次。第一次谈业务,第二次送咖啡豆,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不是作为客人说这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加了一行:
云璃今天翻了很久的册子,只翻了三页。
再停顿了一下,又加了最后一行,字最小,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
热咖啡,今天喝了五杯。第五杯是用她送来的豆子磨的。烫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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