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是一种技术,说了一辈子谎的人,最后往往只剩下一个问题:我说的那些真话,还有没有人信?】
今日万界讯息录,第十六条:万界情报市场近期出现异动,某不知名情报商开始大规模收购各位面“秘密”类资产,收购价格远超市场均值,动机不明。据悉,该情报商从不具名,从不露面,但消息从不出错。——老六·每日汇编
谢无算看到第十六条,停了一下。
他在旁边批注了五个字:
他在清仓了。
老六弹出提示:
掌柜,
您认识这个情报商?
谢无算喝了口热咖啡,没有回复。
老六等了一会儿,自己记录:
掌柜未回答。
但掌柜批注的速度,
比平时快了一倍。
系统标注:
掌柜对此人,
有预判。
叶无名来的时候,是上午,阳光正好。
谢无算那时候正给一个来典当“童年“的中年人做评估——那个人说他不需要那段记忆了,太重,放着占地方,谢无算让老六跑完估值,看见报告里有一行字:
该童年记忆含有大量未被当事人
正视的重要信息,
典当后当事人将永久失去
理解自身性格成因的关键线索。
建议:不收。
谢无算把报告推给那个中年人,说:
“你那段童年,我不收,”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不值钱,是因为你现在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答案都在里面,你把它当出去了,那些事永远想不明白。”
那个中年人看了看报告,沉默了很久,把那段记忆重新收回去,走了,走的时候背有点弯,像是背着什么,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慢到像是在想事情。
谢无算送走他,重新坐下,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
门铃响了。
进来的人,谢无算第一眼看见,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因为他气场强,恰恰相反,他走进来的方式,让谢无算想起了水——没有固定的形状,流到哪里,就是哪里的形状,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去哪里。
三十五岁上下,穿着普通,面孔普通,走路不快不慢,进门之后扫了一眼铺子,那一眼也是普通的,普通到谢无算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会以为他只是随便扫了一圈。
但谢无算知道,他那一眼,什么都看见了。
他走到柜台前,没有报名号,没有客套,直接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纸,普通的纸,折叠过,展开是一张完整的纸,纸上什么都没写,空白的,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放在谢无算面前,说:
“这个,你来估。”
谢无算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抬起头,问:
“这是什么”
他笑了,那个笑很好看,好看到让谢无算觉得哪里不对——是那种太好看的笑,好看到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的那种:
“这是我这辈子,所有说出口的谎话,加在一起的重量。”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知道,值多少。”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谢无算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说:
“你叫什么?”
“叶无名。”
谢无算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名字,万界情报市场上,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但见过他真人的,没有几个。
“这张纸是空白的,”谢无算说,“你说它装着你所有的谎话,但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叶无名说:
“谎话,当然是看不见的,”他停顿了一下,“但重量,是真实的。”
谢无算想了一下,对老六说:
“扫一下。”
老六的扫描结果,过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出来:
扫描报告
物品:空白纸张一张
表面检测:
纸质:普通
墨迹:无
灵力:无
年份:约三十年
深度扫描:
……
……
检测到异常。
该纸张表面虽无任何可见内容,
但其内部结构显示,
曾承受过极大的信息密度压缩。
系统尝试解压缩:
……
解压缩失败。
信息量超出系统处理上限。
系统只提取到以下片段: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14792次)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8341次)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6203次)
——“信我,我说的是真的。”(×3917次)
系统无法完成完整估值。
原因:
谎话的价值,
取决于被谁相信,
以及被相信之后,
产生了什么结果。
这两项数据,
系统无法量化。
掌柜备注栏:(此处为空)
谢无算看完报告,合上,抬起头,看着叶无名。
叶无名一直在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像一个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等的人。
谢无算说:
“老六估不了,”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估不了。”
叶无名的眼神动了一下:
“为什么?”
谢无算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说:
“因为谎话的价值,不在谎话本身,在它被相信之后产生的东西,”他放下杯子,“你那张纸上,有将近三万次的谎话,每一次被相信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办法估值。”
叶无名沉默了一下,说:
“那你估一个大概。”
谢无算摇头:
“本铺不出具大概的估值,”他说,“要么准,要么不估。”
叶无名看着他,那个笑还在,但变了一点点,变得不那么好看,多了一点谢无算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表演笑的人,忽然想起来,他其实很久没有真的笑过了:
“谢掌柜,”他说,“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谢无算说,“叶无名,万界情报市场上最不愿意露面的人,”他顿了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估值。”
叶无名看了他很久,最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张纸,”谢无算说,“你把它带来,不是真的想知道它值多少,你知道它估不了,“他端起咖啡,“你带它来,是因为你想放下它。”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阿当在里间停止了搬东西的声音,老账房的茶杯停了,后院的门缝里,有人在看,但谢无算没有回头。
叶无名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
“我能放下吗?”
谢无算看着他,说:
“坐着,慢慢说。”
叶无名说话的方式和他的外表一样,滑,每一句话都圆滑到像是在冰上走,找不到破绽。
但谢无算等着,等他说了十分钟之后,找到了那个破绽——
是他说到某件事时,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是真实的,不是表演的,在那个停顿里,他的眼神去了别的地方,去了一个谢无算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
谢无算在那个停顿里,问:
“你第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
叶无名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但它是真实的,是叶无名第一次在这个铺子里,露出一个没有经过过滤的表情:
“七岁。”
“为什么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
“为了保护一个人。”
“保护住了吗?”
“保住了,”他停顿,“但那个人后来知道了,我说过谎,就再也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了。”
谢无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
叶无名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后来我发现,谎话这东西,说一次,就得说第二次,说第二次,就得说第三次,因为你要用新的谎,去圆旧的谎,”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说了三十年,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了。”
谢无算看着他,问:
“那你说的那些真话呢?”
叶无名抬起头:
“什么?”
“你这三十年,”谢无算说,“有没有说过真话?”
叶无名想了一下,说:
“有”他停顿了很久,“但没有人信。”
谢无算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说:
“这才是你今天来的原因。”
叶无名看着他,那个笑彻底消失了,那是谢无算第一次看见叶无名没有笑的样子,原来他不笑的样子,比笑的样子,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拿来的是谎话,”谢无算说,“但你真正想典当的,是那些没有人信的真话,“他放下杯子,”你不是想知道谎话值多少,你是想知道,你这辈子说的那些真话,有没有人,能够相信。”
叶无名低下头,那个沉默,比谢无算见过的所有沉默都更重,重到铺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用谢无算这辈子听过的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有吗?”
谢无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货架深处,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柜台上。
是一个透明的小瓶,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瓶子本身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像是某种能把东西保存得很好的材质。
叶无名看着那个瓶子,问:
“这是什么?”
谢无算说:
“存真话用的,”他把那个瓶子推过去,“你说一句真话,放进去,本铺替你存着,不卖,不转让,只要你想取,随时来取。”
叶无名看着那个瓶子,沉默了很长时间,问:
“你为什么替我存?”
“因为,”谢无算说,“说了一辈子谎的人,说出口的真话,比任何人都贵,”他端起热咖啡,“贵的东西,应该好好放着。”
叶无名伸出手,拿起那个透明的小瓶,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无算,说:
“谢掌柜,我现在说一句真话,你信吗?”
谢无算说:
“说。”
叶无名握着那个小瓶,停顿了很长时间,那个停顿里有一种谢无算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是一个人在说一句真话之前,要先找到那句话的那种停顿,不是在想说什么,是在找它。
最后他找到了,开口:
“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包括那三万次谎话”他停顿“都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有没有一个地方,”他说,“不管我说什么,都能相信我。”
铺子里安静了。
谢无算看着他,看了很久,说:
“有。”
叶无名愣了一下:
“哪里?”
谢无算说:
“你心里那个说第一句谎话之前的地方,”他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那个七岁的孩子,说谎是为了保护一个人,那个动机,是真的,”他放下杯子,“那个地方,从来没有说过谎。”
叶无名握着那个透明的小瓶,低下头,那双见过万界所有秘密的眼睛,在这一刻,谢无算看见了里面有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铺子里足够安静,根本发现不了。
他没有说话,把那个小瓶打开,对着它,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谢无算没有听清楚,只听见最后三个字。
“——是真的。”
然后他把瓶口封上,把瓶子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说:
“放着。”
谢无算接过来,说:
“放好了,随时来取。”
叶无名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那个笑重新回来了,但这次的笑,和进门时不一样,谢无算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这次的笑,里面有一点点实的东西:
“谢掌柜,”他说,“你这间铺子,有意思。”
谢无算说:
“你有意思了,才觉得它有意思。”
叶无名听完,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不大,但真实:
“我改天再来。”
谢无算说:
“门开着。”
叶无名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说:
“谢掌柜,我在万界做情报这么多年,认识很多人,”他停顿了一下,“但像你这样做生意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谢无算端着热咖啡,说:
“怎么做的?”
叶无名说:
“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当成宝贝放着。”
然后他走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街上。
阿当从里间跑出来,站在柜台边,说:
“掌柜,刚才那个人是叶无名?”
“嗯。”
“他放了一句真话在那个瓶子里?”
“嗯。”
阿当想了一下,问:
“他说了什么?”
谢无算端着热咖啡,说:
“你没听见吗?”
“没有,太小声了。”
谢无算说:
“那就不是说给你听的。”
阿当嗯了一声,又问:
“掌柜,你觉得叶无名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无算想了一下,说:
“他七岁时,为了保护一个人说了第一句谎话,”他放下咖啡杯,“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当皱眉,想了很久,最后说: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谢无算说,“才是真实的人。”
老六在下午发来今日记录:
今日来客:叶无名
典当申请:
物品:空白纸张一张
(内含三万余次谎话重量)
结果:无法估值,拒收
存入物:
叶无名真话一句
存入容器:透明小瓶
存放编号:真话-无名-001
取回权限:仅持有人本人
今日账面收益:零。
系统今日观察到一个现象:
叶无名进门时,
系统情感检测显示:
防御值:极高
真实情绪显示率:约3%
叶无名离开时:
防御值:高
真实情绪显示率:约11%
提升了8%。
掌柜,
8%,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谢无算看完,回复:
“对一个说了三十年谎的人来说, 8%,不小。”
系统理解了。
系统还想问:
那句真话,
系统扫描了,
但没有解码,
因为系统觉得,
不应该解码。
掌柜,
系统做得对吗?
谢无算看着这条提示,停顿了一下,回复:
“对,做得很对。”
谢谢掌柜。
系统学习进度:31%。
另:
系统把那个真话小瓶,
放在了货架第三排第一格,
这个位置,
是铺子里光线最好的地方。
掌柜,
系统把它放在光线最好的地方,
是因为——
真话,
应该放在亮的地方。
这个想法,对吗?
谢无算看着这条提示,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烫嘴,好。
然后回复:
对。
他合上系统,在今日账本上写:
叶无名,今日来访。
带来三万次谎话,我估不了。他放了一句真话,我替他存着。
他停顿了一下,加了一行:
老六把那个瓶子放在光线最好的地方。真话,应该放在亮的地方。老六说的,我同意。
再停顿,最后加了一行:
叶无名走的时候说,我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当成宝贝放着。
他说得对。
因为不要的东西,不代表不值钱,只代表,还没遇见懂它的人。
那天傍晚,云璃从后院出来,在柜台边坐下,拿起册子翻了两页,抬起头,问:
“今天那个人,是叶无名?”
云璃嗯了一声,低下头,又翻了一页,说:
“他放了一句真话在这里。”
“他还会来吗?“
谢无算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说:
“会,”他放下杯子,“说了一辈子谎的人,放了一句真话在这里,他会想着这个地方的。”
云璃想了一下,说:
“就像一个人,把一样重要的东西,放在了一个他信任的地方,”她低下头,继续翻册子,“他会回来的,因为那样东西在这里。”
谢无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云璃翻了最后一页,合上册子,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门口,说:
“今晚我煮汤,阿当去备料了。”
阿当从里间探出头,眼睛亮了:
“云璃姐,我已经备好了!”
云璃看了他一眼,进后院了。
阿当转头看向谢无算,谢无算低着头写账本,但阿当看见了,那个他越来越熟悉的表情——
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铺子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还亮着。
谢无算坐在柜台后面,看了看货架第三排第一格,那个透明的小瓶,在灯光里,反着一点淡淡的光,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想起叶无名进门时,那个太好看的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有没有一个地方,不管我说什么,都能相信我。
谢无算低下头,在薄册子里,写了几行字:
他问有没有一个地方不管他说什么都能相信他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我给了他一个瓶子
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那句真话他自己放进去的放进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答案了
那个地方不在我这里在他说出那句真话的那一秒里
写完,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小瓶,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咖啡壶洗干净,放好,回来,把灯芯调到最亮,坐回柜台后面。
外面万界的夜安静下来,偶尔有什么声音传进来,又散掉。
谢无算坐在那里,没有看账本,没有看讯息录,就那么坐着,听着铺子里的安静,听了很久。
然后他在今日账本最后,写下最后一行:
今日,存入一句真话。
真话,是最贵的东西。
不是因为稀少,是因为说出来,需要很大的勇气。
叶无名用了三十年,才说了一句。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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