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叶无名,他来估一张空白的纸

  【说谎是一种技术,说了一辈子谎的人,最后往往只剩下一个问题:我说的那些真话,还有没有人信?】

  今日万界讯息录,第十六条:万界情报市场近期出现异动,某不知名情报商开始大规模收购各位面“秘密”类资产,收购价格远超市场均值,动机不明。据悉,该情报商从不具名,从不露面,但消息从不出错。——老六·每日汇编

  谢无算看到第十六条,停了一下。

  他在旁边批注了五个字:

  他在清仓了。

  老六弹出提示:

  掌柜,

  您认识这个情报商?

  谢无算喝了口热咖啡,没有回复。

  老六等了一会儿,自己记录:

  掌柜未回答。

  但掌柜批注的速度,

  比平时快了一倍。

  系统标注:

  掌柜对此人,

  有预判。

  叶无名来的时候,是上午,阳光正好。

  谢无算那时候正给一个来典当“童年“的中年人做评估——那个人说他不需要那段记忆了,太重,放着占地方,谢无算让老六跑完估值,看见报告里有一行字:

  该童年记忆含有大量未被当事人

  正视的重要信息,

  典当后当事人将永久失去

  理解自身性格成因的关键线索。

  建议:不收。

  谢无算把报告推给那个中年人,说:

  “你那段童年,我不收,”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不值钱,是因为你现在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答案都在里面,你把它当出去了,那些事永远想不明白。”

  那个中年人看了看报告,沉默了很久,把那段记忆重新收回去,走了,走的时候背有点弯,像是背着什么,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慢到像是在想事情。

  谢无算送走他,重新坐下,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

  门铃响了。

  进来的人,谢无算第一眼看见,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因为他气场强,恰恰相反,他走进来的方式,让谢无算想起了水——没有固定的形状,流到哪里,就是哪里的形状,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去哪里。

  三十五岁上下,穿着普通,面孔普通,走路不快不慢,进门之后扫了一眼铺子,那一眼也是普通的,普通到谢无算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会以为他只是随便扫了一圈。

  但谢无算知道,他那一眼,什么都看见了。

  他走到柜台前,没有报名号,没有客套,直接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纸,普通的纸,折叠过,展开是一张完整的纸,纸上什么都没写,空白的,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放在谢无算面前,说:

  “这个,你来估。”

  谢无算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抬起头,问:

  “这是什么”

  他笑了,那个笑很好看,好看到让谢无算觉得哪里不对——是那种太好看的笑,好看到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的那种:

  “这是我这辈子,所有说出口的谎话,加在一起的重量。”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知道,值多少。”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谢无算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说:

  “你叫什么?”

  “叶无名。”

  谢无算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名字,万界情报市场上,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但见过他真人的,没有几个。

  “这张纸是空白的,”谢无算说,“你说它装着你所有的谎话,但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叶无名说:

  “谎话,当然是看不见的,”他停顿了一下,“但重量,是真实的。”

  谢无算想了一下,对老六说:

  “扫一下。”

  老六的扫描结果,过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出来:

  扫描报告

  物品:空白纸张一张

  表面检测:

  纸质:普通

  墨迹:无

  灵力:无

  年份:约三十年

  深度扫描:

  ……

  ……

  检测到异常。

  该纸张表面虽无任何可见内容,

  但其内部结构显示,

  曾承受过极大的信息密度压缩。

  系统尝试解压缩:

  ……

  解压缩失败。

  信息量超出系统处理上限。

  系统只提取到以下片段: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14792次)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8341次)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6203次)

  ——“信我,我说的是真的。”(×3917次)

  系统无法完成完整估值。

  原因:

  谎话的价值,

  取决于被谁相信,

  以及被相信之后,

  产生了什么结果。

  这两项数据,

  系统无法量化。

  掌柜备注栏:(此处为空)

  谢无算看完报告,合上,抬起头,看着叶无名。

  叶无名一直在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像一个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等的人。

  谢无算说:

  “老六估不了,”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估不了。”

  叶无名的眼神动了一下:

  “为什么?”

  谢无算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说:

  “因为谎话的价值,不在谎话本身,在它被相信之后产生的东西,”他放下杯子,“你那张纸上,有将近三万次的谎话,每一次被相信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办法估值。”

  叶无名沉默了一下,说:

  “那你估一个大概。”

  谢无算摇头:

  “本铺不出具大概的估值,”他说,“要么准,要么不估。”

  叶无名看着他,那个笑还在,但变了一点点,变得不那么好看,多了一点谢无算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表演笑的人,忽然想起来,他其实很久没有真的笑过了:

  “谢掌柜,”他说,“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谢无算说,“叶无名,万界情报市场上最不愿意露面的人,”他顿了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估值。”

  叶无名看了他很久,最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张纸,”谢无算说,“你把它带来,不是真的想知道它值多少,你知道它估不了,“他端起咖啡,“你带它来,是因为你想放下它。”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阿当在里间停止了搬东西的声音,老账房的茶杯停了,后院的门缝里,有人在看,但谢无算没有回头。

  叶无名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

  “我能放下吗?”

  谢无算看着他,说:

  “坐着,慢慢说。”

  叶无名说话的方式和他的外表一样,滑,每一句话都圆滑到像是在冰上走,找不到破绽。

  但谢无算等着,等他说了十分钟之后,找到了那个破绽——

  是他说到某件事时,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是真实的,不是表演的,在那个停顿里,他的眼神去了别的地方,去了一个谢无算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

  谢无算在那个停顿里,问:

  “你第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

  叶无名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但它是真实的,是叶无名第一次在这个铺子里,露出一个没有经过过滤的表情:

  “七岁。”

  “为什么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

  “为了保护一个人。”

  “保护住了吗?”

  “保住了,”他停顿,“但那个人后来知道了,我说过谎,就再也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了。”

  谢无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

  叶无名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后来我发现,谎话这东西,说一次,就得说第二次,说第二次,就得说第三次,因为你要用新的谎,去圆旧的谎,”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说了三十年,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了。”

  谢无算看着他,问:

  “那你说的那些真话呢?”

  叶无名抬起头:

  “什么?”

  “你这三十年,”谢无算说,“有没有说过真话?”

  叶无名想了一下,说:

  “有”他停顿了很久,“但没有人信。”

  谢无算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说:

  “这才是你今天来的原因。”

  叶无名看着他,那个笑彻底消失了,那是谢无算第一次看见叶无名没有笑的样子,原来他不笑的样子,比笑的样子,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拿来的是谎话,”谢无算说,“但你真正想典当的,是那些没有人信的真话,“他放下杯子,”你不是想知道谎话值多少,你是想知道,你这辈子说的那些真话,有没有人,能够相信。”

  叶无名低下头,那个沉默,比谢无算见过的所有沉默都更重,重到铺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用谢无算这辈子听过的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有吗?”

  谢无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货架深处,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柜台上。

  是一个透明的小瓶,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瓶子本身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像是某种能把东西保存得很好的材质。

  叶无名看着那个瓶子,问:

  “这是什么?”

  谢无算说:

  “存真话用的,”他把那个瓶子推过去,“你说一句真话,放进去,本铺替你存着,不卖,不转让,只要你想取,随时来取。”

  叶无名看着那个瓶子,沉默了很长时间,问:

  “你为什么替我存?”

  “因为,”谢无算说,“说了一辈子谎的人,说出口的真话,比任何人都贵,”他端起热咖啡,“贵的东西,应该好好放着。”

  叶无名伸出手,拿起那个透明的小瓶,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无算,说:

  “谢掌柜,我现在说一句真话,你信吗?”

  谢无算说:

  “说。”

  叶无名握着那个小瓶,停顿了很长时间,那个停顿里有一种谢无算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是一个人在说一句真话之前,要先找到那句话的那种停顿,不是在想说什么,是在找它。

  最后他找到了,开口:

  “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包括那三万次谎话”他停顿“都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有没有一个地方,”他说,“不管我说什么,都能相信我。”

  铺子里安静了。

  谢无算看着他,看了很久,说:

  “有。”

  叶无名愣了一下:

  “哪里?”

  谢无算说:

  “你心里那个说第一句谎话之前的地方,”他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那个七岁的孩子,说谎是为了保护一个人,那个动机,是真的,”他放下杯子,“那个地方,从来没有说过谎。”

  叶无名握着那个透明的小瓶,低下头,那双见过万界所有秘密的眼睛,在这一刻,谢无算看见了里面有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铺子里足够安静,根本发现不了。

  他没有说话,把那个小瓶打开,对着它,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谢无算没有听清楚,只听见最后三个字。

  “——是真的。”

  然后他把瓶口封上,把瓶子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说:

  “放着。”

  谢无算接过来,说:

  “放好了,随时来取。”

  叶无名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那个笑重新回来了,但这次的笑,和进门时不一样,谢无算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这次的笑,里面有一点点实的东西:

  “谢掌柜,”他说,“你这间铺子,有意思。”

  谢无算说:

  “你有意思了,才觉得它有意思。”

  叶无名听完,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不大,但真实:

  “我改天再来。”

  谢无算说:

  “门开着。”

  叶无名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说:

  “谢掌柜,我在万界做情报这么多年,认识很多人,”他停顿了一下,“但像你这样做生意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谢无算端着热咖啡,说:

  “怎么做的?”

  叶无名说:

  “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当成宝贝放着。”

  然后他走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街上。

  阿当从里间跑出来,站在柜台边,说:

  “掌柜,刚才那个人是叶无名?”

  “嗯。”

  “他放了一句真话在那个瓶子里?”

  “嗯。”

  阿当想了一下,问:

  “他说了什么?”

  谢无算端着热咖啡,说:

  “你没听见吗?”

  “没有,太小声了。”

  谢无算说:

  “那就不是说给你听的。”

  阿当嗯了一声,又问:

  “掌柜,你觉得叶无名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无算想了一下,说:

  “他七岁时,为了保护一个人说了第一句谎话,”他放下咖啡杯,“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当皱眉,想了很久,最后说: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谢无算说,“才是真实的人。”

  老六在下午发来今日记录:

  今日来客:叶无名

  典当申请:

  物品:空白纸张一张

  (内含三万余次谎话重量)

  结果:无法估值,拒收

  存入物:

  叶无名真话一句

  存入容器:透明小瓶

  存放编号:真话-无名-001

  取回权限:仅持有人本人

  今日账面收益:零。

  系统今日观察到一个现象:

  叶无名进门时,

  系统情感检测显示:

  防御值:极高

  真实情绪显示率:约3%

  叶无名离开时:

  防御值:高

  真实情绪显示率:约11%

  提升了8%。

  掌柜,

  8%,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谢无算看完,回复:

  “对一个说了三十年谎的人来说, 8%,不小。”

  系统理解了。

  系统还想问:

  那句真话,

  系统扫描了,

  但没有解码,

  因为系统觉得,

  不应该解码。

  掌柜,

  系统做得对吗?

  谢无算看着这条提示,停顿了一下,回复:

  “对,做得很对。”

  谢谢掌柜。

  系统学习进度:31%。

  另:

  系统把那个真话小瓶,

  放在了货架第三排第一格,

  这个位置,

  是铺子里光线最好的地方。

  掌柜,

  系统把它放在光线最好的地方,

  是因为——

  真话,

  应该放在亮的地方。

  这个想法,对吗?

  谢无算看着这条提示,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烫嘴,好。

  然后回复:

  对。

  他合上系统,在今日账本上写:

  叶无名,今日来访。

  带来三万次谎话,我估不了。他放了一句真话,我替他存着。

  他停顿了一下,加了一行:

  老六把那个瓶子放在光线最好的地方。真话,应该放在亮的地方。老六说的,我同意。

  再停顿,最后加了一行:

  叶无名走的时候说,我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当成宝贝放着。

  他说得对。

  因为不要的东西,不代表不值钱,只代表,还没遇见懂它的人。

  那天傍晚,云璃从后院出来,在柜台边坐下,拿起册子翻了两页,抬起头,问:

  “今天那个人,是叶无名?”

  云璃嗯了一声,低下头,又翻了一页,说:

  “他放了一句真话在这里。”

  “他还会来吗?“

  谢无算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说:

  “会,”他放下杯子,“说了一辈子谎的人,放了一句真话在这里,他会想着这个地方的。”

  云璃想了一下,说:

  “就像一个人,把一样重要的东西,放在了一个他信任的地方,”她低下头,继续翻册子,“他会回来的,因为那样东西在这里。”

  谢无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云璃翻了最后一页,合上册子,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门口,说:

  “今晚我煮汤,阿当去备料了。”

  阿当从里间探出头,眼睛亮了:

  “云璃姐,我已经备好了!”

  云璃看了他一眼,进后院了。

  阿当转头看向谢无算,谢无算低着头写账本,但阿当看见了,那个他越来越熟悉的表情——

  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铺子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还亮着。

  谢无算坐在柜台后面,看了看货架第三排第一格,那个透明的小瓶,在灯光里,反着一点淡淡的光,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想起叶无名进门时,那个太好看的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有没有一个地方,不管我说什么,都能相信我。

  谢无算低下头,在薄册子里,写了几行字:

  他问有没有一个地方不管他说什么都能相信他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我给了他一个瓶子

  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那句真话他自己放进去的放进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答案了

  那个地方不在我这里在他说出那句真话的那一秒里

  写完,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小瓶,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咖啡壶洗干净,放好,回来,把灯芯调到最亮,坐回柜台后面。

  外面万界的夜安静下来,偶尔有什么声音传进来,又散掉。

  谢无算坐在那里,没有看账本,没有看讯息录,就那么坐着,听着铺子里的安静,听了很久。

  然后他在今日账本最后,写下最后一行:

  今日,存入一句真话。

  真话,是最贵的东西。

  不是因为稀少,是因为说出来,需要很大的勇气。

  叶无名用了三十年,才说了一句。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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