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众生相

　　吃完早饭，沈念和小圆一起往练武场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小圆，你先去，我去趟茅厕。”

　　“好，你快点啊，师尊可能一会儿就到了！”

　　小圆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小圆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去茅厕。

　　她去了外门弟子很少去的一个地方——青云宗后山的那片竹林。

　　前世她在这里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时候她已经是师尊的弟子，有一天师尊让她来后山采药，她无意中在竹林深处看到一座墓碑。

　　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刻着一行字：

　　“吾爱长眠于此。”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只是某个前辈为逝去的道侣立的碑。

　　现在她明白了。

　　这座墓里埋的，很可能就是“她”。

　　沈念穿过竹林，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越往深处走，竹子越密，光线越暗。

　　空气中有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看到了那座墓碑。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青灰色的石碑，约莫半人高，表面长满了青苔。

　　碑上没有名字，只有那行字——“吾爱长眠于此”。

　　沈念蹲下来，伸手拂去碑上的落叶和青苔。

　　她的手指触到碑文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去感知，根本不会发现。

　　她将灵力灌注到指尖，顺着碑文的笔画一一描摹。

　　当她描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石碑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碑身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是之前被某种术法隐藏起来的：

　　“沈如梦，生于太康三年，卒于太康二十一年，终年十八岁。”

　　沈念的手僵住了。

　　沈如梦。

　　姓沈。

　　和她同一个姓。

　　不是巧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运转。

　　太康三年到太康二十一年，终年十八岁。这个时间……沈念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如果沈如梦还活着，今年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

　　但十八岁就死了。

　　死于什么？

　　为什么葬在青云宗后山？

　　为什么墓碑上没有名字？

　　为什么要用术法隐藏真实姓名？

　　还有——她和沈如梦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的脸和沈如梦有七分相似？

　　为什么师尊要在她身上寻找沈如梦的影子？

　　为什么她的经脉被人下了封印？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这座墓里。

　　沈念站起身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知道你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竹林里。

　　“但我会查清楚的。”

　　她转身离开。

　　走出竹林的时候，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了眯眼睛，看到远处练武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师尊应该已经到了。

　　她加快脚步往练武场走去。

　　不是因为想见师尊。

　　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一个外门弟子，一个还没被师尊“选中”的普通弟子。

　　她不能缺席这种场合，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她要演好这出戏。

　　演一个天真、单纯、对师尊充满敬仰的傻姑娘。

　　直到她查清楚一切，打破封印，筑基成功。

　　到那一天，她就不需要再演了。

　　沈念走进练武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那个白色身影。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师尊正站在练武场中央，身边围了一圈弟子，每个人都想在他面前露个脸。

　　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坐，有的在背功法口诀。

　　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被师尊多看一眼。

　　师尊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念身上。

　　又是那种确认的眼神。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确认她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像不像”。

　　沈念垂下眼睫，低下头，做出一个害羞的表情。

　　——你看吧。看清楚了。我就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影子。

　　——但你很快就会知道，影子也有自己的意志。

　　师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

　　沈念站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像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子。

　　师尊的巡视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沈念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像一个透明人。

　　她的目光偶尔抬起，穿过人群的缝隙，观察着练武场上每一个人的表情。

　　林婉儿在最前排练剑，剑花挽得漂亮，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她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线条。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师尊，嘴角挂着精心计算过的微笑——不太张扬，但足够让人注意到。

　　小圆在角落里扎马步，扎得满头大汗，腿都在发抖，但还是咬牙坚持着。

　　她没有去凑热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资质摆在那里，凑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其他弟子各怀心思，有的在卖力表现，有的在假装淡定，有的在暗中观察别人的表现。

　　众生相。

　　前世沈念看不懂这些，她只觉得练武场上的气氛很热闹，大家都很开心师尊来了。

　　现在她站在人群外围，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师尊不是来看他们的。

　　师尊是来看她的。

　　果然，在巡视即将结束的时候，师尊的目光第三次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只看两三秒。

　　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弟子都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发现了人群最外围那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扎着马尾辫的姑娘。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师尊在看谁？”

　　“那边……那个灰衣服的……”

　　“沈念？师尊看她干什么？”

　　“谁知道呢，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沈念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不屑的、有审视的。

　　她没有抬头。

　　她维持着那个乖巧的、略带羞涩的表情，像一个被大人物注视时不知所措的乡下姑娘。

　　但实际上，她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师尊看了她整整五秒。

　　比前世多了两秒。

　　为什么？

　　她的穿着打扮和前世完全不同——前世她会穿师尊送的那些漂亮衣裳，会梳师尊喜欢的发髻，会把自己打扮得和沈如梦更像一些。

　　而今天她穿着最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裳，扎着最简单的马尾辫，素面朝天。

　　按理说，她今天和沈如梦的相似度应该比前世更低才对。

　　为什么师尊反而看了更久？

　　沈念在心里快速分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