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在下午第一节。
老师讲月考卷子,讲到一道压轴题时,忽然点了苏语的名字:
“苏语同学,这道题全班只有你做对了,上来给大家讲讲思路。”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苏语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向讲台。
她的步子很轻,几乎看不见。
陈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注意这种细节。
“这道题的关键是构造函数模型。”苏语拿起粉笔,声音不大,但清晰,“观察题干给出的不等式结构,可以联想到柯西不等式的变式……”
她在黑板上写板书。
字迹和作业本上一样工整,但速度更快,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握着粉笔的手上,照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指关节处微微发白的皮肤。
她讲完了,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老师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她走回座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弦看见她坐下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很轻微,胸腔微微起伏的那种松气。
像潜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讲得不错。”陈弦小声说。
苏语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讶异,然后那丝讶异很快消散,变成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陈弦觉得,这和她在群里发“不客气”的时候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像你分不清清晨五点和五点半的亮度差异,但你知道天确实在慢慢亮起来。
放学后轮到陈弦做值日。
和他搭档的是体育委员赵磊,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篮球打得很好、说话嗓门很大的男生。赵磊负责拖地,陈弦擦黑板和窗户。
“哎,陈弦。”赵磊一边涮拖把一边说,“你觉得新来的苏语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啊。”赵磊挤眉弄眼,“长得挺漂亮的,就是感觉不太好接近。杨璐她们说想去问问她七中的事,人家一句‘没什么特别的’就给打发了。”
陈弦没接话,继续擦窗户。
玻璃上还留着雨水的痕迹,干了之后变成斑驳的水渍,得用湿抹布用力擦才能擦掉。
“不过她数学是真厉害。”赵磊自顾自地说,“今天那道题,我听都没听懂。老王还让我课后去问她,算了算了,我可不敢。”
“为什么不敢?”
“就……感觉她身上有种气场。”赵磊想了想,“怎么说呢,像那种重点班里的学霸,眼里只有题,其他都是浮云。”
陈弦停下动作,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高三的在打球,奔跑,起跳,投篮,球进框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挣脱身体的束缚。
“她不是那样的。”陈弦忽然说。
“啊?”
“她不是眼里只有题。”陈弦说,语气很平淡,“她只是……习惯了把事情做好。”
赵磊耸耸肩:“可能吧。反正我是不敢招惹这种女生,压力太大了。”
陈弦没再说话。
他继续擦窗户,擦得很仔细,连窗框角落的灰尘都抹干净了。
擦到第三扇窗时,他看见楼下的小路上,苏语正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有个高二的男生跑过去,差点撞到她,她侧身避开,继续往前走。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弦看着她走出校门,拐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消失在树影里。
“看什么呢?”赵磊凑过来。
“没什么。”陈弦收回视线,“擦完了,走吧。”
他们锁好教室门,背着书包下楼。
走到一楼时,陈弦忽然想起周五借给苏语的伞。她说周一还,但今天一整天都没提。
可能忘了吧。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忘了就忘了。
可走到车棚时,陈弦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筐。
空的。
他跨上自行车,蹬着踏板出了校门。傍晚的风吹在脸上,闷闷的,带着雨后揉成一团的粘湿空气。
他骑得很慢,眼睛扫过路边的店铺、行人、流浪猫......
骑到第二个路口时,他看见了苏语。
她站在一家书店门口,仰头看着橱窗里陈列的书。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本练习册。
陈弦捏了刹车,自行车停在路边。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推着车走过去。
“苏语。”
她转过身,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陈弦。”
“在买书?”陈弦看了眼书店橱窗。里面摆的都是教辅资料,五三、王后雄、天利三十八套,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嗯。”苏语举起手里的袋子,“买了几本练习册。”
“七中用的不是这些吧?”
“不是。”她说,“所以要补。”
对话又陷入沉默。
“对了,我的伞你还要用吗?”陈弦略带尴尬地问。
苏语忽然反应过来:“啊,伞。我忘了带。”
“没事。”
“明天一定还你。”
“真没事。”陈弦说,“你用着吧,反正最近老下雨。”
苏语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你家住巷子里?”陈弦问。
“嗯。”
“我也走那边,一起?”
话一出口陈弦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顺路?可他家明明在另一个方向。
但苏语没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好。”
于是他们一起往巷子方向走。陈弦推着自行车,苏语走在旁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傍晚的街道很热闹,下班的大人、放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在昏黄的落日下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但陈弦觉得,他和苏语之间有种奇怪的安静。
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而是……像两个各自戴了降噪耳机的人,并肩走在喧闹里,能看见世界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走到巷口时,天已经半黑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光,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暖黄色的方块。
“我到了。”苏语在红砖房前停下。
“嗯。”
“伞明天一定还你。”
“都说没事了。”陈弦笑了笑,“快上去吧。”
苏语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陈弦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听见三楼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那扇窗户。
灯亮了,窗帘没拉,能看见房间里书架的轮廓,还有桌上台灯的光晕。一个人影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陈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窗里的光变得稳定,像一个固定在黑夜里的、不会熄灭的坐标。
他跨上自行车,调转方向,朝自己家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越来越重的凉意。陈弦骑得很快,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比如苏语讲题时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
比如她看书时无意识卷起的书页。
比如她说“谢谢”时眼里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晚上写完作业已经十点半了。
陈弦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和苏语的聊天窗口。
对话还停留在昨天那道数学题。他往上翻了翻,除了那张解题照片和一个问号,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没下过雪的原野。
他退出聊天窗口,打开班级群。
群里有人在聊周末的游戏比赛,有人在吐槽作业太多,热热闹闹的,消息刷得很快。
陈弦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关掉,忽然看见苏语的名字跳出来。
她发了一条消息:“谁有化学练习册第35页的答案?我的漏印了。”
下面立刻有人回:“我有,拍给你?”
苏语回:“谢谢。”
发消息的人是她同桌,陈弦。
消息发出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手指比脑子快,像某种条件反射。
他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紧接着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好在并没有人看得到。
化学练习册就在他书包里,他当然有第35页的答案。
但为什么是他回?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起哄:“哟,同桌情深啊。”
陈弦没理,直接打开相机,对准练习册第35页,按下快门。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字。他点击发送。
苏语很快回:“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陈弦回。
然后他退出群聊,关掉手机,扔到床头柜上。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光亮。
陈弦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苏语站在书店橱窗前的样子。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教辅资料,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可那些明明是最普通、最枯燥、最令人厌倦的东西。
她到底在看什么?
陈弦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淹没。
“青春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哪次不经意的转身,就是最后一次看见某个人的侧脸。”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像一颗迟到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他的心脏。
但现在,他只是睡着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银白色的光。
那光冷冷的。
哑哑的。
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紧闭的窗户上,照在所有沉睡或醒着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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