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烬
顾晏城陪阿星在渔村住了五年。
他把海洋考古的资料都捐给了大学,在渔村开了家小小的渔具店,每天守着店,等阿星从海边回来。阿星还是总忘事,会把刚晒好的渔网又扔进海里,会把顾晏城的名字叫成“阿海”,但她记得每天傍晚要去渔具店帮顾晏城收摊子,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喜欢看日落时的海。
“顾晏城,”阿星坐在门槛上,手里编着渔网,“你说我以前会不会是个渔民?不然怎么总觉得海里有东西在喊我。”
顾晏城正在整理鱼钩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她。夕阳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层金边,和记忆里林晚星在沉船里的模样重叠。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阿星,是我的阿星。”
阿星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顾晏城却别过脸,眼底藏着一丝痛苦。他知道,阿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鲛人心头血的副作用正在显现,她时常会莫名晕倒,醒来后就会忘记更多事——上周她忘了怎么编渔网,昨天她忘了渔村的路。
他偷偷带她去城里的医院检查,医生说她的大脑神经正在快速衰退,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最多还有一年时间。顾晏城没敢告诉她,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陪着她,把她每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记在本子上,生怕哪天她连他也忘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台风夜。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渔村的堤坝,阿星突然冲进暴雨里,哭喊着要去海边。“我听见了!她在喊我!”她的眼睛通红,“是林晚星,她在海里,她很疼!”
顾晏城追出去,紧紧抱住她:“阿星,没有林晚星,你听错了。”
“我没有!”阿星挣扎着,眼泪混着雨水滑落,“她在海底,她被铁链锁着,她在哭!顾晏城,我们去救她!”
顾晏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当年盗猎者没抓到林晚星,会不会是后来又找到了她?他不敢想,只能死死抱着阿星,直到她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
第二天一早,顾晏城趁阿星还没醒,独自潜进了深海。他顺着记忆里的沉船方向游去,越往深处,海水越冷,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快到沉船时,他突然看见前方有一片闪烁的金光——是鲛人鳞片的光芒。
他加快速度游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林晚星被铁链锁在沉船的桅杆上,尾巴上的鳞片几乎被刮光,胸口的伤口还在流着金色的血,意识模糊地哼着深海的歌谣。而她的身边,围着几个盗猎者,正拿着小刀刮她剩下的鳞片。
“住手!”顾晏城嘶吼着冲过去,和盗猎者扭打在一起。他没有武器,只能用拳头砸,用牙齿咬,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海水混着鲜血涌进嘴里,咸腥得让他想吐。
就在一个盗猎者举着刀向他刺来时,林晚星突然睁开眼睛,尾巴用力一甩,掀起巨浪,把盗猎者撞得晕了过去。她看着顾晏城,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你怎么来了?快走,他们还会回来的。”
“我带你走。”顾晏城扑过去,想要解开铁链,可铁链是用深海玄铁做的,根本打不开。
“解不开的。”林晚星摇摇头,眼泪落在铁链上,“他们用我的鳞片施了咒,只有我的心头血才能解开。可我已经没有多少血了。”
顾晏城的眼泪掉下来:“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如果当年我没有来这片海域,你就不会遇到这些事。”
“不,”林晚星笑了,“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顾晏城,答应我,好好照顾阿星,让她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答应!”顾晏城握住她的手,“我要带你一起走,我们三个一起回渔村,好好过日子。”
林晚星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阿星是我用心头血创造的分身,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如果我走了,她就会消失。顾晏城,你只能选一个。”
顾晏城愣住了,他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又想起阿星在渔村笑着编渔网的模样,心里像被撕裂一样疼。他不能失去林晚星,也不能失去阿星,可他只能选一个。
“我……”他的声音嘶哑,说不出话来。
林晚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知道了。你选阿星,对吗?”
顾晏城没有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知道,阿星是无辜的,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林晚星,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
“好,”林晚星笑了,眼泪却从眼角滑落,“那我就放心了。顾晏城,再见了。”
她突然用力挣断铁链——不是解开,是用尾巴硬生生挣断的。鳞片纷飞,金色的血液染红了周围的海水。她推了顾晏城一把,用尽最后力气说:“快走,别回头。”
顾晏城被推出很远,他回头看着林晚星,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泡沫。她笑着向他挥手,嘴里哼着当年在沉船里唱的深海歌谣,歌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深海里。
顾晏城瘫坐在海底,眼泪混着海水涌出来。他知道,林晚星永远消失了,永远沉在了海底,和“星号”邮轮一起,成了他永远的遗憾。
回到渔村时,阿星正在门口等他。她看见他身上的伤,心疼地帮他包扎:“顾晏城,你去哪里了?我好担心你。”
顾晏城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眼前的阿星就是林晚星,可她不是林晚星。她没有林晚星的记忆,没有林晚星的痛苦,她只是一个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我去海里找东西了。”他轻声说,“阿星,我们以后再也不离开渔村了,好不好?”
“好啊。”阿星笑了,“我最喜欢渔村了,有你,有海,还有渔网。”
顾晏城抱住她,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那个在沉船里救他的鲛人,那个会给他唱深海歌谣的林晚星。而他能做的,就是陪着眼前的阿星,看一辈子的海,等一辈子的日落,哪怕这份陪伴,是用林晚星的生命换来的。
后来,阿星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开始忘记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最后连顾晏城也忘了。顾晏城每天都陪着她,给她讲他们在渔村的故事,讲林晚星的事,哪怕她什么也听不懂。
在阿星生命的最后一天,她突然睁开眼睛,看着顾晏城,轻声说:“顾晏城,我是林晚星。”
顾晏城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紧紧抱住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对不起,”林晚星的声音很轻,“我没能陪你看陆地的鲜花。”
“没关系,”顾晏城哽咽着,“我们已经看了很多次日落了,比鲜花好看。”
林晚星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顾晏城把她葬在海边的桃树下,墓碑上刻着:“林晚星之墓,爱妻。”他在墓碑旁种了很多桃树,每年春天,桃花开得如云似霞,像林晚星当年在沉船里的笑容。
从此,渔村的海边多了一个孤独的老人,每天都会坐在桃树下,看着大海,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球,里面装着会发光的水母。有人问他在等什么,他总是说:“我在等我的妻子,她是个鲛人,她会从海里回来。”
可他知道,他再也等不到了。星沉海底,再也没有归期。唯有海风,年复一年,诉说着一段跨越人海的爱恋,和一场无法挽回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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