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晏河·续
顾晏城在忘川河畔守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他引渡了无数魂灵，看着他们或哭或笑，或带着执念不肯离去，或释然踏入轮回。他的眉眼愈发温和，只是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化不开的落寞。孟婆说，他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忘川河底的一块顽石。
他只是笑，不说话。每天黄昏时分，他都会坐在奈何桥边，把那件淡蓝色的渡灵者长袍铺在石上，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长袍早已褪色，边缘也磨出了毛边，却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
这天，忘川河上飘来一叶扁舟。舟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眉眼清冷，手里握着一支玉笛。她渡河而来，站在顾晏城面前，声音像寒冰碎裂：“顾晏城，三千年了，你还不肯放下吗？”
顾晏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没有波澜：“你来做什么，婉卿。”
女子正是苏婉卿。当年她魂飞魄散后，一缕残魂被上古神器“轮回镜”所救，在天庭修养了三千年，才得以重塑仙身。她此次下凡，是受天帝之命，劝顾晏城回天庭——他本是天上的破军星君，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历劫，苏婉卿的死，本就是他劫数的一部分。
“我来带你回去。”苏婉卿看着他，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天帝已经赦免了你的罪，只要你回天庭，就能恢复仙位，永生不死。”
顾晏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件淡蓝色长袍上：“我不回去。晚星在这里，我要陪着她。”
“林晚星已经魂飞魄散了！”苏婉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只是一个渡灵者，生来就是为了引渡魂灵，你何必为了她，耗损自己的仙元，落得如今这幅模样？”
顾晏城缓缓站起身，走到忘川河边，看着河水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婉卿，你不懂。当年我失去你，以为世界崩塌了，是晚星陪着我，给我粥喝，听我说话，最后甚至用自己的命，换我见你最后一面。”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卿，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等她回来，只是想陪着她化作的河水，直到我也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苏婉卿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那我呢？我等了你三千年，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
顾晏城沉默了。他不是不在乎，只是那份在乎，早已被时光和愧疚冲淡。他对苏婉卿，更多的是遗憾，是没能兑现承诺的自责；而对林晚星，却是深入骨髓的思念，是失去后的追悔莫及。
“婉卿，对不起。”顾晏城轻声说，“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但我的心，已经留在忘川河畔了。”
苏婉卿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终于明白，她再也唤不回当年那个眼里只有她的顾晏城了。她苦笑一声，转身踏上扁舟：“既然如此，我便不勉强你。只是你要记住，天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扁舟渐渐远去，消失在忘川河的尽头。顾晏城站在河边，看着河水静静流淌，心里没有波澜。他知道，他和苏婉卿，终究是错过了。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顾晏城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引渡魂灵时，会突然咳嗽不止，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忘川河水。孟婆看着他，叹了口气，递给他一碗汤：“这是用忘川河底的千年莲心熬的，能暂时稳住你的仙元。可你若再这样耗下去，就算是莲心，也救不了你。”
顾晏城接过汤，喝了下去。温热的汤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看着孟婆，轻声说：“孟婆，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我死后，能不能把我葬在忘川河畔，和晚星化作的河水，永远在一起。”
孟婆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顾晏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三千年初见林晚星的那天。她撑着油纸伞站在奈何桥边，淡蓝色的长袍在风中摇曳，看见他时，眼里带着一丝好奇：“你是谁？”
他笑着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叫顾晏城，我来找你。”
梦里的林晚星，眉眼依旧温柔。他们一起坐在奈何桥边，看着漫天的流星，听着忘川河水的流淌声。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顾晏城，这样真好。”
“嗯，真好。”他紧紧抱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第二天清晨，孟婆发现顾晏城坐在奈何桥边，已经没了气息。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手里紧紧抱着那件淡蓝色的长袍，仿佛还在做着那个甜蜜的梦。
孟婆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忘川河畔。坟前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株忘忧草。据说，忘忧草能忘却所有烦恼，可孟婆知道，有些思念，就算是忘忧草，也无法抹去。
顾晏城死后，他的仙元没有消散，而是融入了忘川河水中。从此，忘川河水变得更加清澈，每当流星划过天际时，河水就会发出淡淡的金光，像极了林晚星当年化作的光点。
又过了一千年，天庭举办蟠桃会。苏婉卿作为上仙，也在受邀之列。她站在南天门，看着人间的方向，眼里带着一丝怅惘。身边的仙娥笑着说：“苏上仙，你看，人间的忘川河上，好像有两道身影呢。”
苏婉卿顺着仙娥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忘川河畔，一黑一蓝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看着漫天的流星。男子穿着黑色锦袍，女子穿着淡蓝色长袍，眉眼间满是温柔。
苏婉卿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知道，那是顾晏城和林晚星。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守护着彼此。
而天庭的破军星君位，从此再无人司职。人间的忘川河畔，忘忧草长得愈发茂盛，忘川河水静静流淌，映着漫天的星光，也映着那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直到地老天荒。
后来，有个路过的书生，看见忘川河畔的金光，写下了一首诗：
星沉晏河三千年，
魂牵梦绕忘川边。
若有来生再相遇，
不负如来不负卿。
诗里的故事，流传了很久很久。只是没人知道，那“卿”字，到底指的是谁。或许，是苏婉卿，或许，是林晚星。又或许，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永远无法言说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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