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
林晚星第一次见到顾晏城，是在顾家老宅的祠堂里。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傍晚，她作为林家寄养的孤女，被接到顾家冲喜。祠堂里烛火摇曳，供桌上的牌位森然排列，顾晏城就站在最前面，穿着玄色寿衣，脸色比牌位上的画像还要苍白。
“你就是林晚星？”他的声音像冰棱碰撞，没有一丝活气。
林晚星攥紧了裙摆，点了点头。三天前，顾家突然派人来接她，说顾家长子顾晏城阳寿将尽，需要找个八字相合的姑娘冲喜，而她的生辰八字，恰好是那万里挑一的“续命鼎”。
她在顾家的日子，像活在冰窖里。顾晏城从不见人，每日只待在祠堂或书房，整座老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鄙夷——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嫁给顾家大少爷，哪怕是冲喜，也是天大的福气，可没人知道，她每晚都能听见奇怪的声响。
那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从她房间的衣柜里传来。
第一次听到时，林晚星吓得浑身僵硬，想叫人，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她眼睁睁看着衣柜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道惨白的光透出来，里面挂着的红色嫁衣无风自动。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指甲涂着鲜艳的蔻丹，指尖冰凉，朝着她的方向抓来。
“啊！”林晚星终于叫出声，猛地坐起身，才发现是一场梦。可枕巾上的泪痕，和指尖残留的寒意，却真实得可怕。
第二天，她鼓起勇气去书房找顾晏城。推开门时，他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本古老的线装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竟让他有了几分活气。
“顾先生，”林晚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昨晚……”
“看到什么了？”顾晏城打断她，眼神晦暗不明，“是穿红嫁衣的女人？”
林晚星愣住了，点了点头。
顾晏城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时，像一座冰冷的山。“她是我的未婚妻，苏婉清。三年前，我们大婚当日，她穿着那件嫁衣，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林晚星却从他眼底看到了深深的痛苦。“她不甘心，一直留在这宅子里，想找个人替她。”
“替她？”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替她死，”顾晏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也替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从那天起，林晚星开始频繁地梦见苏婉清。梦里，苏婉清穿着红色嫁衣，笑着对她说：“你抢了我的位置，你该死。”她还会梦见顾晏城，他抱着苏婉清的尸体，眼神绝望，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林晚星的心，一点点被刺痛。她知道，顾晏城心里从来没有她，她只是个用来续命的工具，是苏婉清的替身。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看着顾晏城孤独的背影，会忍不住心疼；看着他对着苏婉清的照片发呆，会忍不住难过。
她开始试着靠近他。每天早上，她会亲手做一碗热粥送到书房；晚上，会在他的书房门口放一盏暖灯。顾晏城从不拒绝，也从不回应，只是偶尔会在她转身离开时，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林晚星又梦见了苏婉清，这一次，苏婉清的鬼魂真的出现在她房间里，红色的嫁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你为什么不走？”苏婉清的声音尖利，“他爱的是我，不是你！”
林晚星吓得后退，却撞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顾晏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眼神冰冷地看着苏婉清。“够了，婉清，别再闹了。”
“我没闹！”苏婉清尖叫起来，“她抢了我的位置，我要她死！”
她猛地朝林晚星扑过来，顾晏城将林晚星护在身后，一道金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苏婉清惨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了。
林晚星抬头看着顾晏城，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你……”
“我是阴阳师，”顾晏城打断她，声音虚弱，“顾家世代都是阴阳师，专门镇压邪祟。三年前，婉清死的时候，我用禁术将她的魂魄留在了宅子里，想让她复活，却没想到，她的魂魄被怨气吞噬，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我知道，让你来冲喜是利用你，对不起。”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她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怪你。”
那天晚上，顾晏城第一次和她聊了很久。他说他和苏婉清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约定好要一辈子在一起；他说苏婉清死的那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用禁术留住她的魂魄，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林晚星静静地听着，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顾晏城心里还是爱着苏婉清，可她还是忍不住靠近他，想给他一点温暖。
从那天起，顾晏城对她的态度变了。他会主动和她说话，会陪她一起吃饭，会在她害怕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林晚星以为，他们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哪怕他心里还有苏婉清，她也不在乎。
可她忘了，苏婉清的怨气，从来没有消失过。
那天是顾晏城的生日，林晚星亲手做了一个蛋糕，想给他一个惊喜。她提着蛋糕走到书房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苏婉清的声音。
“晏城，你是不是爱上她了？”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委屈。
顾晏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婉清，我对不起你，可我……”
“你不用说了，”苏婉清打断他，声音尖利，“我知道你爱上她了！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蛋糕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顾晏城听到声音，打开门，看到地上的蛋糕和林晚星苍白的脸，脸色瞬间变了。
“晚星，你听我解释……”
林晚星摇了摇头，转身就跑。她跑到祠堂，跪在供桌前，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
突然，祠堂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烛火瞬间熄灭。苏婉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
林晚星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我没有抢，我只是……”
“你就是有！”苏婉清尖叫起来，一道黑影朝她扑过来。林晚星吓得摔倒在地，眼看黑影就要碰到她，顾晏城突然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婉清，别伤害她！”顾晏城的声音带着痛苦。
“我不！”苏婉清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利，“要么她死，要么我死！你选一个！”
顾晏城看着黑暗中苏婉清的影子，又回头看了看林晚星，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林晚星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他会选苏婉清，毕竟，他们才是青梅竹马，才是约定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我选……”顾晏城的声音颤抖着。
就在这时，林晚星突然看到供桌上的牌位里，射出一道金光，朝着苏婉清的影子射去。苏婉清惨叫一声，黑影渐渐变得透明。“晏城，对不起……”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道光点，消失了。
祠堂里的烛火重新亮起，顾晏城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林晚星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没事了，都过去了。”
顾晏城靠在她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晚星，对不起，我……”
“别说了，”林晚星打断他，“我都知道。”
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林晚星没想到，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那天早上，林晚星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顾晏城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脸色大变，抓起她的手，输入灵力，可她的身体还是在一点点消失。
“怎么会这样？”顾晏城的声音带着绝望。
林晚星想起了苏婉清消失前的眼神，想起了顾家老宅的传说。她突然明白了，她是“续命鼎”，能给顾晏城续命，可一旦苏婉清的魂魄消失，她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她的身体，会随着苏婉清的魂魄一起消散。
“顾晏城，”林晚星的声音很轻，“我不后悔。”
顾晏城抱着她，眼泪打湿了她的头发。“不要，晚星，不要离开我！我带你去找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林晚星摇了摇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顾晏城，答应我，以后要好好活着，不要再活在过去里了。”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你别离开我！”顾晏城的声音哽咽。
林晚星笑了笑，伸手想摸他的脸，可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脸颊。“顾晏城，其实……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空气中。顾晏城抱着空荡荡的空气，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后来，顾晏城走遍了千山万水，找遍了所有古籍，再也没有找到能让林晚星回来的办法。他回到顾家老宅，将那座祠堂改成了书房，里面摆满了林晚星喜欢的书，每天晚上，他都会在书房里放一盏暖灯，就像林晚星以前做的那样。
他再也没有爱上过别人，只是偶尔会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晚星，我想你了。”
而那座顾家老宅，再也没有出现过邪祟，只有无尽的思念，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顾晏城的余生，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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