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晏河
阴兵的铁钳扣在顾晏城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像极了三百年前城墙上的寒刃。他死死攥着林晚星——不，是苏念安的手，指节泛白，指腹下她的脉搏跳得慌乱，像受惊的鹿。
“放开我……”苏念安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别这样。”
顾晏城喉间发紧，想说的话堵在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他看见她眼底的陌生，那是孟婆汤最残忍的馈赠——她忘了桃花树下的笛音，忘了城墙上的血誓，忘了他在忘川河畔守了三百年的等待。判官的声音像惊雷在耳边炸响：“顾晏城，你若再执迷不悟，便废你仙骨，打入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顾晏城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他转头看向苏念安，她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没有爱意，只有恐惧。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三百年的等待，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松开手，铁钳的力道骤然收紧，骨头咯吱作响。“我放手，”他的声音沙哑，“但请你，别喝孟婆汤。”
苏念安愣住了，没等她说话，顾晏城已被阴兵押着转身。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看见她接过孟婆汤的样子，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冲上去，哪怕真的坠入无间地狱。
回到镇狱司，顾晏城把自己关在密室里，断笛被他攥在掌心，笛身上的裂痕硌得手心生疼。三百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那时他是镇守边疆的将军，她是将军府的嫡女。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她翻墙进了他的书房，看见他在吹笛，眼睛亮得像星星。“将军，你吹的曲子真好听。”她笑着说，嘴角的梨涡像盛了蜜。
后来边境告急，他带兵出征，她站在城墙上送他，手里攥着一块平安符：“顾晏城，我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他点头，把断笛塞给她：“等我，我用它给你吹一辈子的曲子。”
可他终究没能回去。敌军破城的那天，他在乱军中看见她穿着嫁衣，被敌军将领逼到城墙上。“顾晏城，我等不到你了。”她看着他的方向，笑了笑，然后纵身跃下。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只接住了那块染血的平安符，还有断成两截的笛。他抱着她的尸体，在城墙上坐了三天三夜，直到魂魄离体，坠入忘川。
“晚星，我守了你三百年，你怎么就忘了呢……”顾晏城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断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门被推开，判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这是她托我给你的。”判官把锦盒放在桌上，语气复杂，“她终究还是喝了孟婆汤，临走前，她让我告诉你，忘了她，好好活着。”
顾晏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平安符，还有半块断裂的笛。平安符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眼。他拿起那半块笛，和自己手里的拼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一支。
“她还说什么了？”顾晏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判官沉默了片刻，说：“她说，若有来生，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你。”
顾晏城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原来，她不仅忘了他，还恨他。恨他没能守住承诺，恨他让她在城墙上绝望地死去。
那天之后，顾晏城变了。他不再去忘川河畔，不再吹笛，只是日复一日地镇守着镇狱司，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有在深夜，他会拿出那支拼好的笛，轻轻抚摸，直到天亮。
又是三百年过去，顾晏城奉命去凡间捉拿恶鬼。在江南的雨巷里，他遇见了一个撑着蓝布伞的姑娘。她穿着素白的衣裙，眉眼间的温柔，和记忆里的林晚星一模一样。
姑娘看见他，笑着点头：“公子，我们认识吗？你看起来好眼熟。”
顾晏城的心猛地一跳，他想上前，却又停住了。他想起判官的话，想起她临走前说的“再也不要遇见你”。他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姑娘认错人了。”
姑娘没再追问，提着裙摆走进了雨幕。顾晏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断笛再次被攥紧。
他知道，这是她的又一世轮回。这一次，她没有喝孟婆汤，却依旧不记得他。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他守着她的轮回，她却永远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回到冥界，顾晏城向冥王请辞，请求去忘川河畔做一个摆渡人。冥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执念太深，终究是过不了这一关。”
忘川河畔的风，依旧带着彼岸的花香。顾晏城撑着船，看着一个个魂魄从船上走过，走向奈何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总在梦里看见她，穿着嫁衣，站在城墙上，笑着对他说：“顾晏城，我等你回来。”
这天，一个老妇人上船，手里拿着一支断笛。“公子，你认识这支笛吗？”老妇人把笛递给他，“这是我年轻时，一个将军送给我的。他说，会用它给我吹一辈子的曲子，可他再也没回来。”
顾晏城接过笛，手指抚过上面的裂痕，眼泪掉了下来。“认识，”他声音沙哑，“他一直在等你，等了一辈子。”
老妇人笑了，眼里闪着泪光：“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她接过笛，走向奈何桥，孟婆递上一碗汤，她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顾晏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或许，遗忘才是最好的解脱。她忘了他，才能在每一世里，活得安稳快乐。而他的等待，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她记起，只是为了守护她的轮回。
他把那支拼好的笛扔进了忘川河，看着它随着水流飘远，像一颗坠落的星。从此，忘川河畔少了一个守着三生石的将军，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摆渡人。
有人问他，在等什么。他总是摇摇头，看着远方的奈何桥，轻声说：“我在等一颗星星，一颗不需要记得我的星星。”
风穿过忘川河畔，带着彼岸的花香，仿佛是林晚星的回答：“顾晏城，忘了我吧，好好活着。”
可他怎么能忘呢？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漫长生命里，唯一的光。只是这一次，他选择把这份思念，藏在心底，让它随着忘川河的水流，缓缓流淌，永不停息。
星已沉，晏河依旧。他的等待，没有尽头，也不需要尽头。只要她能在每一世里，平安快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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