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忘川不渡
顾晏城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他躺在一片灰蒙蒙的河滩上，身下是冰冷的鹅卵石，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不远处，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桥上人影稀疏，个个面色木然，手里都攥着一碗浑浊的汤。
“这是……忘川？”顾晏城撑着身子坐起来，脑海里还残留着林晚星在他怀里闭上眼的画面。他记得自己抱着她的骨灰站在黄浦江边，风卷着江雾扑在脸上，然后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怎么也到这儿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顾晏城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婆婆，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木勺搅着锅里的汤。
“孟婆？”顾晏城下意识地问。
孟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倒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舍不得阳间的人？”
顾晏城的心猛地一疼，他想起林晚星的笑脸，想起她靠在他怀里说“我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你”。“我要去找她，”他抓住孟婆的胳膊，眼神急切，“她叫林晚星，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孟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转世投胎去了。”
“不行，我不能让她忘了我！”顾晏城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奈何桥的方向跑。
孟婆伸手拦住他：“别去了，过了奈何桥，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且，她喝了孟婆汤，早就把你忘了。”
“我不信！”顾晏城红着眼睛，“她答应过我，会等我的，她不会忘了我的！”
孟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阳间的誓言，到了忘川，就不作数了。小伙子，放下吧，喝了这碗汤，忘了她，转世投胎，开始新的生活。”
顾晏城看着孟婆手里的汤，碗里的浑浊液体映着他憔悴的脸。他想起民国二十七年的上海，霞飞路的霓虹下，林晚星蹲在巷口，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想起二十一世纪的大学校园，林晚星穿着白色裙子，笑着向他伸出手，说“你好，我叫林晚星”；他想起她在他怀里闭上眼时，眼角的那滴泪。
“我不喝，”顾晏城后退一步，“我要等她，等她回来找我。”
孟婆无奈地摇了摇头：“忘川河畔，千年如一日，你等不起的。”
“我等得起，”顾晏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就算等一千年，一万年，我也要等她。”
孟婆没再劝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搅锅里的汤。
从那天起，顾晏城就住在了忘川河畔。他在河滩上搭了个简陋的草棚，每天坐在河边，看着奈何桥上来来往往的魂魄，盼着能看到林晚星的身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忘川的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奈何桥的影子在水中晃荡，却始终没有出现林晚星的身影。顾晏城的头发渐渐变白，脸上也爬上了皱纹，可他依旧每天坐在河边，眼神执着地望着奈何桥。
“小伙子，别等了，她不会回来了。”孟婆每天都会给他送一碗汤，不是孟婆汤，只是普通的清水，“她转世投胎，早就成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记忆。”
顾晏城接过碗，却不喝，只是放在身边：“我相信她会记得我的，她答应过我，会等我的。”
孟婆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五百年过去了，顾晏城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只能靠在草棚的柱子上，望着奈何桥。
这天，孟婆又来给他送水，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忍不住说：“其实，我可以帮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顾晏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吗？你能让我看看她吗？”
孟婆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镜子上蒙着一层灰。她轻轻擦了擦镜子，镜子里渐渐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站在一片花海中，笑得眉眼弯弯。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孩，男孩牵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们看起来很幸福，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顾晏城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眼泪掉了下来。那是林晚星，她的眉眼，她的笑容，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她现在叫苏晚星，是一个富商的女儿，下个月就要和那个男孩结婚了。”孟婆的声音很轻，“她过得很幸福。”
顾晏城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他以为林晚星会记得他，会回来找他，却没想到，她早就忘了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她答应过我的，她不会忘了我的……”
“孟婆汤能忘一切，阳间的誓言，在轮回面前，不堪一击。”孟婆收起镜子，看着他，“现在，你能放下了吗？”
顾晏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奈何桥，眼神空洞。他等了五百年，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等待，像个笑话。
他接过孟婆手里的碗，一饮而尽。清水滑过喉咙，却像刀割一样疼。“我放下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喝孟婆汤，转世投胎。”
孟婆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取孟婆汤。
就在这时，奈何桥那边传来一阵骚动。顾晏城下意识地看过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拼命地往回跑。
是林晚星！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一边跑一边喊：“顾晏城！顾晏城你在哪里？”
顾晏城猛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晚星？”
林晚星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他，眼泪掉得更凶。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顾晏城，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顾晏城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眼泪也掉了下来：“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已经转世投胎了吗？”
“我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可是我忘不掉你。”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梦里全是你的样子，民国的上海，二十一世纪的校园，你抱着我哭，说你想我。我知道，我不能忘了你，我要回来找你。”
孟婆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她是第一个喝了孟婆汤还能想起前世记忆的人。只是，她违反了轮回的规矩，若不回去，魂飞魄散。”
顾晏城的心猛地一沉，他推开林晚星，看着她的眼睛：“你回去，好好生活，别管我。”
“我不回去！”林晚星抓住他的手，眼神坚定，“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忘了你，不要离开你。”
“傻丫头，”顾晏城抚摸着她的头发，眼泪掉在她的发顶，“我已经等了你五百年，我不能再让你为了我魂飞魄散。你回去，好好活着，我会在忘川等你，等你下一世，再找到我。”
“我不要！”林晚星摇着头，眼泪不停地掉，“我要和你在一起，现在就在一起！”
孟婆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动容：“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顾晏城和林晚星同时看向她：“什么办法？”
“你们可以一起留在忘川，做忘川的摆渡人，”孟婆说，“这样，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不用转世投胎，也不用魂飞魄散。只是，做了摆渡人，就再也不能离开忘川，而且，要看着无数的魂魄喝下孟婆汤，忘记前世的一切，包括他们的爱人。你们，愿意吗？”
顾晏城看着林晚星，林晚星也看着他。他们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
“我愿意。”异口同声的回答，在忘川河畔响起。
孟婆笑了笑，挥了挥手。顾晏城和林晚星的身上，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光芒散去后，他们的身上，都换上了和孟婆一样的灰色长袍。
从那天起，忘川河畔多了两个摆渡人。他们每天撑着船，载着魂魄渡过忘川，看着他们喝下孟婆汤，忘记前世的一切。
有时候，林晚星会靠在顾晏城的怀里，看着河面上的倒影，轻声说：“晏城，你说，他们会不会像我们一样，也有舍不得的人？”
顾晏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会的，就像我们一样。”
“那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就算喝了孟婆汤，也忘不了彼此？”
“会的，”顾晏城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温柔，“因为真正的爱，是不会被孟婆汤冲淡，不会被轮回阻隔的。”
林晚星笑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她知道，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
忘川的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奈何桥的影子在水中晃荡。摆渡人的歌声，在忘川河畔响起，带着淡淡的忧伤，却又充满了希望。
他们守着忘川，守着彼此，守着那份跨越了千年的爱。
只是，每当有魂魄带着和他们相似的执念来到忘川，顾晏城总会想起五百年前的自己，想起那种等待的绝望和痛苦。他会轻声对林晚星说：“幸好，我们没有错过。”
林晚星会紧紧握住他的手，笑着说：“嗯，幸好。”
忘川不渡痴情人，可渡了他们。因为他们的爱，早已超越了轮回，超越了生死，成为了忘川河畔，永恒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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