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对于无光城来说,不过是日历上又翻过的一千多个日夜,人造光源依旧不知疲倦地喷洒着暗红的光晕。但对于林晚星和顾晏城,这三年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试探,是无数个在绝对黑暗中相互确认存在的瞬间。
顾晏城成了“盲眼的守夜人”。赵博士注射的高浓度光能虽然没能杀死他,却永久损坏了他的视神经,也将他原本的“光敏性癫痫”转化为了一种更为奇特的能力——他能“看见”光流。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皮肤,通过骨骼,通过残存的痛觉神经。林晚星周身流淌的微光,在他感知里,是一片温暖的安全区;而观测者伪装的虚假光芒,则会引发他剧烈的神经痛,像身体内部扎满了烧红的针。
林晚星则成了他的“眼睛”和“声带”。她学会了用声音精确地描述环境,从风向、湿度,到墙角的裂缝、地面的材质。她甚至能模仿各种声音——巡逻守卫的脚步声、通风管道的嗡鸣、甚至是顾晏城曾经最喜欢的那种老式唱片机转动的沙沙声。
他们住在城市最底层的废弃管道网络里,这里远离监控,充斥着工业废水和铁锈的味道,却是观测者最不愿靠近的“贫瘠之地”。林晚星用捡来的材料,为顾晏城改造了一副更轻便、感应更灵敏的骨传导耳机,能将她描述的环境转化为细微的电流刺激,传达到他的听觉神经。
“东南方三十度,有微弱的光污染。”顾晏城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林晚星立刻屏息,侧耳倾听。除了管道里固有的流水声,她什么也没听到。“是残留的干扰吗?”
“不,是新的……很狡猾,在模仿应急灯的频率。”顾晏城的声音低沉,“小心,它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果然,下一秒,前方拐角处亮起一团朦胧的、带着诱饵般甜腻香气的粉紫色光晕。那光晕扭曲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的轮廓,发出凄婉的啜泣声。
这是观测者惯用的伎俩——模拟人类最脆弱的情感场景。
若是三年前的林晚星,或许会被迷惑。但现在的她,只是冷静地拉紧了斗篷的兜帽,压低声音对顾晏城说:“是拟态,目标锁定。我来处理?”
顾晏城点了点头,将身体隐入更深的阴影。自从那次重伤后,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冲锋在前,剧烈的神经痛会让他瞬间失去行动力。他成了林晚星的后盾,用他的感知为她预警。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她没有释放强光,而是调动体内最精纯的那部分光流,凝聚在指尖,形成一缕极细的、近乎无色的“探针”。
“可怜的孩子……”那光之妇人伸出手,声音柔媚,“来,到我这里来,给你温暖……”
林晚星面无表情地走近,在距离对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你的哭声,频率太高了,像坏掉的唱片。”她冷冷地说,“观测者先生,你的演技退步了。”
光之妇人扭曲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轻易地识破。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粉紫色的光影骤然膨胀,化作无数条触手向林晚星卷来!
林晚星不退反进,指尖那缕“探针”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入最近的一条触手!
“嘶——!”观测者发出痛苦的嘶鸣,触手触电般缩回。它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发光体,内部的光流竟然如此“锋利”,直接灼烧了它的核心结构。
林晚星抓住机会,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势——这是她和顾晏城共同研究出的、专门针对观测者的“净光印”。她体内的光流不再温和,而是变得如冰棱般锐利,呼啸而出,瞬间将那团扭曲的光影切割、净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最终彻底消散。
战斗结束得很快。
林晚星微微喘息,转身向顾晏城的方向伸出手:“没事了,是低阶的个体,已经被净化了。”
顾晏城从阴影中走出,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观测者爆发的能量波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做得很好。”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过,它的出现不是偶然。我在净化过程中,捕捉到了一丝指向性很强的信号……它似乎来自上层。”
“上层?”林晚星皱眉,“是指地表?还是……执政官的官邸?”
顾晏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最近城市的光污染指数在异常升高,很多区域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光斑’。执政官府邸的防护等级最高,如果那里也出现了观测者活动的痕迹,说明事态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或许……他们也发现了我的‘幸存’,以及你并没有被控制的事实。他们在找我们,或者,在找我们身上的‘光’。”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顾晏城在暗示什么。执政官们永远不会放弃对“可控光源”的渴望。而她和顾晏城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权威的最大威胁。
就在这时,顾晏城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死死捂住头,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比刚才强烈十倍、百倍的神经痛瞬间席卷了他!
“晏城!”林晚星慌忙扶住他下滑的身体。
“有……更强的……在靠近……”顾晏城牙齿打颤,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赵博士的……信号源!他在……呼唤同类!”
话音未落,管道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巨响!一个庞大、臃肿、由无数扭曲光线和机械残骸拼凑而成的怪物,硬生生挤破了厚重的混凝土管壁,堵在了他们面前!
那怪物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机油味和腐烂甜香的光芒。它的核心,赫然是一张扭曲放大的、戴着单片眼镜的脸——正是赵博士!或者说,是赵博士被观测者同化后形成的、更高阶的“聚合体”!
“顾执行官……我的老朋友……”赵博士的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由无数个重叠的电子音合成,充满了戏谑与恶意,“真是令人感动的重逢啊。不过,你们的戏该落幕了。”
他那臃肿的身躯蠕动着,无数条由光线构成的触手如同毒蛇般射向两人!
顾晏城想推开林晚星,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剧烈的疼痛让他连站立都困难。林晚星将他护在身后,全力释放光芒,试图抵挡。但赵博士的实力远超之前的任何对手,她的光幕如同脆玻璃般寸寸碎裂!
一条光线触手穿透了防御,狠狠抽在林晚星背上!她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落地前便化作了点点荧光消散。
“晚星!”顾晏城目眦欲裂,他想冲上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极致的愤怒和绝望反而压制住了部分的神经痛,他嘶吼着,灰蓝色的眼眸中只剩下空洞的白色——那是视网膜受损的征兆。
赵博士的笑声癫狂而得意:“多么完美的光之容器!顾晏城,你守护了她这么久,现在,把她交给我吧!有了她的核心,我就能成为无光城真正的神!”
眼看林晚星就要被触手卷走,顾晏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猛地扯下一直佩戴的、用来抑制光过敏的特制墨镜,然后将手指狠狠刺入自己的眼眶!
剧痛带来的刺激让他暂时摆脱了身体的桎梏。他利用最后的力量,将体内所有残存的、与光能对抗产生的毁灭性能量——那是赵博士当初注入的、一直被他视为诅咒的毒素——全部引爆!
“跑……!”他对着林晚星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轰——!!!
一股无声的冲击波以顾晏城为中心猛然扩散!那不是光,而是纯粹的“无”,是连光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领域!
赵博士那扭曲的、充满光芒的躯体,在接触到这股黑暗的瞬间,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哀嚎!他精心构建的光之聚合体,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消融、瓦解!
林晚星被这股力量推开,重重撞在管道壁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醒来。顾晏城……顾晏城在哪里?
她摸索着向前爬行,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黏腻的东西。借着自身微弱的荧光,她看到了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顾晏城躺在爆炸的中心,半个身子已经化为了虚无,只剩下上半身勉强维持着形状。他闭着眼,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不……不……顾晏城!你醒醒!你答应过我的!”林晚星扑过去,徒劳地想抱住他不断消散的身体,眼泪混合着血水滑落。
顾晏城似乎还有一丝意识。他极其缓慢地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此刻已彻底失去了光泽,如同蒙尘的玻璃。但他仿佛还能“看见”她,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仅剩的一只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在中途无力垂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气音,只有林晚星能“听”见——
那是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也不是“对不起”。
而是——
“天……亮了……”
林晚星猛地抬头。
在他们头顶上方,那坚固的、隔绝了一切的混凝土管壁之上,真的透下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线。那是真正的、自然的、来自地表的光。
原来,顾晏城最后的爆发,不仅摧毁了赵博士,也彻底击穿了无光城最底层的屏障。
晨曦微露,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了漫长数千年的黑暗,照进了无光城最深的深渊。
林晚星抱着顾晏城逐渐冰冷、消散的残躯,沐浴在这从未见过的、温暖而刺痛的光芒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在无光城永恒的夜里,她终于看见了光。
可那个为她窃来光明的人,却永远地熄灭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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