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
那个女婴叫星星。
不是林晚星,只是名字恰好谐音。她出生在顾晏城把自己炼成活灯盏的第十年。
顾晏城感应到了。那盏沉寂了十年的引魂灯,在星星出生的那一秒,突然烫得灼手。灯壁上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生”的脉络。
他离开了公馆。十年间第一次踏足阳光,皮肤在紫外线照射下滋滋作响,冒出焦糊味,但他没停。他像个游魂,循着那一丝微弱的牵引,来到了医院。
隔着育婴室的玻璃窗,他看见了那个皱巴巴的红皮婴儿。
星星哭得撕心裂肺,小手在空中乱抓。护士不耐烦地把她塞进襁褓,她却猛地扭过头,那双还没聚焦的眼睛,直直撞上了窗外顾晏城的视线。
顾晏城僵住了。
心脏明明已经停止跳动十年,此刻却像被重锤击中。
他认得那眼神。那是林晚星临死前看他的眼神——决绝,又带着一丝不忍。
那天晚上,顾晏城潜入了星星的家。她的父母只是普通工薪阶层,家里摆着简陋的佛像。他站在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星星。
小家伙手腕上那圈念珠状的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你回来了。”顾晏城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没有碰她。他只是伸出那只被灯火烧穿、早已愈合却布满狰狞疤痕的手,悬在婴儿的头顶。
他要给她一点东西。作为交换。
活死人是没有寿命可言的,但他体内封印着顾北城的尸气和林晚星的灵力。这两股力量在十年间互相吞噬,反而孕育出一种奇特的东西——“余寿”。
顾晏城开始“借寿”。
每隔七天,他会在深夜出现在星星的窗前,抽取自己体内那仅存的一点属于“生”的时间,通过空气传导给这个女婴。
代价是,他自己会加速腐烂。
起初只是皮肤溃烂,后来是指甲脱落,再后来,他开始掉牙齿。但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恩赐。林晚星用死换来了他的清醒,那他就用腐烂,换她的一次转世平安。
星星长得很快。
她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幼儿园的老师都说她有自闭症,因为她总喜欢对着空气说话,笑得一脸灿烂。
只有星星自己知道,那个站在阴影里、脸一半烂掉一半英俊的叔叔,一直陪着她。
她叫他“灯叔”。
六岁那年,星星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医院查不出病因,家人急得团团转。深夜,星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顾晏城蹲在床头,正用那双腐烂的手抚摸她的额头。
“疼吗?”他问。
星星摇摇头。她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灯叔,你是不是快死啦?”星星天真地问。
顾晏城正在输送寿元的动作猛地一顿。
“我死不了。”他声音嘶哑,“我是个怪物。”
“怪物也会死呀。”星星认真地说,“书上说,怪物被太阳晒太久,或者被爱的人忘记,就会死。”
顾晏城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大了寿元的输送。那一夜,星星的高烧退了,而顾晏城的一只耳朵彻底聋了,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日子就这么流淌。星星十二岁那年,顾晏城身上的尸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槁的干尸形态。他没法再靠近她了,因为他的样子会吓坏她。
他开始只在远处看着。
直到那天,星星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抢劫。
那是顾晏城第一次暴走。
他不再是那个隐忍的活死人,他解开了体内最后一道封印——顾北城的恶鬼之力。那一晚,整条街的路灯全部爆裂,黑暗如潮水般淹没小巷。小混混们惊恐地看着一个从地里爬出来的、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怪物,把他们一个个扔飞出去。
星星没有跑。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怪物解决了一切,转过身来。那张恐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眶深陷,嘴唇腐烂。
星星却突然冲了上去,死死抱住了他那干枯冰冷的腰。
“灯叔,”她在他怀里颤抖,“别杀人。”
顾晏城僵硬得像块石头。十年了,第一次有人触碰他。没有恐惧,只有温暖。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是他作为“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新闻铺天盖地报道了昨夜的灵异事件。顾晏城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那个叫林晚星的女人留给他的理智告诉他,必须离开,越远越好。
他回到了顾氏公馆。
地下室里,那盏引魂灯还在。只是灯芯已经彻底黑了,再也燃不起火光。
顾晏城坐在地上,靠着墙。他感觉身体正在崩解,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因为他把几乎所有的“余寿”都给了星星,他自己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褪色”。
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隐藏的东西。
那是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全是——林晚星。
从她爱吃的食物,到她施法的手势,到她笑起来的弧度,到她死时的温度。
顾晏城看着这面墙,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公馆里回荡,凄凉又疯狂。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晚星。”他对着空气说,尽管再也没有人会回答。
“其实当年,我没选。”
“你刺向自己那一刀,根本没中要害。是你爸……是你爸那个老东西,在我体内推了你一把。他想让你死,想让你魂飞魄散,这样你就没法超度他了。”
“是我……接住了你坠落的魂魄,把它藏在我的骨头缝里。”
“所以这十年,我喂给星星的不是我的寿,是你的魂啊。”
顾晏城缓缓闭上眼。身体开始化作飞灰,从脚底开始,一点点消散。
与此同时,远在城市的另一端,正在写作业的星星突然停下笔。她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紧接着,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上来。
雨夜,灵堂,黑西装,还有那个咬着她脖子说“对不起”的男人。
“顾……晏城?”星星茫然地念出这个名字。
下一秒,她手腕上的念珠胎记,突然断裂了。
一颗颗珠子滚落在地,每一颗都刻着两个字:勿忘。
星星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有人把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抽走了。
公馆内,顾晏城彻底消失了。
只有那盏熄灭的引魂灯,在最后一刻,亮起了一瞬微弱的光。
灯光里,不再有林晚星的影子,也不再有小星星的笑脸。
只有一个男人,在灰烬里,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永恒安宁。
而在地狱的边境,判官翻开生死簿,看着顾晏城那一页。
上面写着:顾晏城,生卒年不详。罪孽:弑父(未遂)、囚魂、私授阳寿。
刑罚:永世不得超生,且……永世不得被忆起。
判官叹了口气,合上了书。
从此,人间再无顾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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