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鬼》
林晚星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终点。
奈何桥头，孟婆汤前，她甚至闻到了那股能洗去一切苦楚的腥甜味。可就在碗沿触碰到唇齿的前一瞬，她停住了。
她想起了顾晏城最后那句话，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还有他脖颈上自己留下的那道冰冷指痕。
她还没看到他下地狱。
林晚星缩回了手。她不能喝这碗汤。她要回去，亲眼看着顾晏城为他的偏执付出代价。她要让他像她一样，生不如死。
于是，她成了阴间为数不多的“游鬼”。她拒绝了轮回，在忘川河畔徘徊，学会了吞噬其他孤魂的怨气来增强自己。十年，百年，千年。
当她再次回到津城时，沧海桑田，高楼取代了洋楼。唯有顾公馆还在，像一座巨大的黑色墓碑，矗立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
顾晏城还没死。
或者说，他死了，却又没完全死。
他把自己炼成了一种类似“尸傀”的东西。没有心跳，没有呼吸，靠着吸食活人的阳气苟延残喘。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守住顾公馆，守住那个约定——等林晚星回来。
林晚星站在大门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太老了，皮肤像枯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人性的光。他每天都会坐在门口，对着空气说话，就像当年对着空荡荡的钢琴说话一样。
“晚星，今天外面下雨了。你以前最怕打雷。”
“晚星，我把那架钢琴修好了。你回来弹给我听好不好？”
林晚星冷冷地看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飘过去，穿过紧闭的大门，来到他面前。
现在的她，已经强大到可以随意触碰实体。她伸出手，指甲变得漆黑尖锐，抵住了顾晏城的喉咙。
只要轻轻一划，这个折磨了她半生的男人就会魂飞魄散。
“顾晏城。”她唤道。
顾晏城猛地抬头。他看不见鬼，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气温骤降，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属于林晚星的阴冷气息。
“晚星……是你吗？”他颤抖着，干枯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你回来了？你原谅我了吗？”
林晚星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原谅？顾晏城，我来带你下地狱。”
她猛地发动攻击。鬼气如潮水般涌向顾晏城，将他死死按在轮椅上。她要将他撕碎，将他的魂魄一片片嚼碎吞下。
可就在这时，顾晏城竟然笑了。
那是一种解脱的、甚至是幸福的笑。
“太好了……你终于肯碰我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居然真的抓住了林晚星的手腕。
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接触点传来。林晚星一惊，想要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
顾晏城的身体里，竟然燃起了一团金色的火焰。
“你做了什么？”林晚星惊恐地问。
“我从判官那里求来的‘锁魂火’。”顾晏城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发疯，“只要你杀了我，这火就会烧尽你的魂魄。我们一起死，一起灰飞烟灭。”
他疯了。他早就疯了。
林晚星想抽身而退，却发现自己的魂魄被死死黏住了。顾晏城用自己几百年的修为和残破的肉体，布下了一个同归于尽的局。
“为什么？”她嘶吼，“为什么你还要缠着我！”
“因为你走了。”顾晏城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火焰烧得他面目全非，但他还在笑，“你走了，这世间就没有人记得我了。我活着，只是为了等你。现在你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但我不会让你走的。”
顾晏城猛地发力，死死抱住林晚星。锁魂火瞬间蔓延开来，将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体包裹其中。
“林晚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
剧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
林晚星以为自己会死，彻底地死。可当火焰熄灭，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消散。
她和顾晏城，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共用同一具躯体。白天，顾晏城的残躯活动，林晚星是他的影子，困在他的影子里，动弹不得；夜晚，鬼气占据主导，林晚星可以控制身体，但顾晏城的意识会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让她无法思考。
他们成了彼此的囚徒。
林晚星再也无法去投胎，顾晏城也再也无法死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百年。
直到有一天，一个考古队挖开了顾公馆的地基。他们在地下密室里，发现了一架腐朽的钢琴，和一本发黄的日记。
林晚星（或者说这具共享的身体）站在废墟旁，看着那些人。
一个年轻的考古学家拾起那本日记，好奇地翻开。
第一页写着：“民国二十三年，秋。今日遇一女子，名唤林晚星。她眼中有星河，照亮了我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第二页：“婉婉回来了，但我发现，我看着晚星的背影，比看着婉婉的魂魄更让我安心。我是不是病了？”
第三页：“我是个混蛋。我用锁魂咒困住了她，以为能留住一切。可我忘了，她是活的，不是玩偶。”
……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濒死之人的绝笔：“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炼进了那根断弦里。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请告诉她，顾晏城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人，是她。苏婉……不过是我不敢面对死亡的借口。”
啪嗒。
日记本掉在地上。
林晚星浑身颤抖。她一直以为顾晏城爱苏婉，爱到偏执，爱到疯魔。原来，那个被他当成替身的自己，才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爱。
他把自己炼成了锁魂火，不是为了同归于尽，是为了把自己变成她的一部分，用这种方式，永远陪着她。
“顾晏城……”她喃喃自语。
“我在。”男人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虚弱，却带着释然，“现在，你信了吗？”
林晚星哭了。鬼是没有眼泪的，但此刻，她感觉心口的位置，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流动。
“我信了。”她哽咽道，“可是，太晚了。”
“不晚。”顾晏城的声音越来越远，“晚星，你看，天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林晚星身上。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也感觉到了身体的沉重。
顾晏城的残躯，在晨光中化作了飞灰。而林晚星，也终于获得了解脱。
她不再是鬼，也不再是人。她成了风，成了光，成了顾晏城日记里写的那个“眼中有星河”的女子。
她自由了。
可她站在废墟上，看着太阳升起，却觉得从未如此孤独。
她得到了自由，却失去了那个即使变成魔鬼也要缠着她的人。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为了她，把自己炼成一根弦，锁住生生世世的痛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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