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空城
顾晏城消散后的第三年,林晚星去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大理,看洱海的水天一色,那里的阳光炽烈得几乎能晒化魂魄。她去了漠河,在极光下站了整整一夜,试图用那种震撼人心的绿光,填补心底那块巨大的空洞。她甚至去了XZ,在海拔五千米的寺庙里,听喇嘛们诵经,祈求一个不知是否存在于轮回中的灵魂,能得一丝安息。
但无论她走到哪里,手腕上那道疤都如影随形。
它不再疼痛,却异常敏感。每逢阴雨天,或是子夜时分,便会隐隐发烫,像一根无形的线,另一头牵扯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她依旧能看见鬼。
只是,这双眼睛看到的景象,与从前截然不同。从前是恐惧和躲避,如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甚至会偶尔与那些滞留人间的魂灵对视,从他们浑浊的目光里,看到与自己相似的、无尽的孤寂。
她开始做义工,在临终关怀医院帮忙。她能看见那些即将离去的人,头顶也有微弱的光晕在消散。她会握住他们的手,在他们最后的时刻,轻声告诉他们:“别怕,前面有光。”
她成了阴阳交界线上,一个沉默的摆渡人。
但她始终没有再遇到一个,像顾晏城那样,能让所有鬼魂避之不及的存在。
她知道,他真的没了。
不是死亡,死亡尚有坟墓和碑文。他是彻底的湮灭,连一捧灰烬都没留下。
这年秋天,林晚星回到了那座城市。她租住在离栖霞公馆旧址不远的地方。那里现在是一片商业广场,人流如织,霓虹闪烁,丝毫看不出当年那栋阴森古宅的痕迹。
她开了一家小小的古籍修复工作室,取名“忘川”。生意冷清,她也不在意,终日与故纸堆为伴。
某个深夜,她修复完一本清代的地方县志,其中记载了一个关于“替身纸人”的诡异传说。说是术士可用自身精血喂养纸人,让纸人代受劫难,待劫数过后,纸人便化为己用,获得百年阳寿。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顾晏城最后启动的那个阵法,光芒吞没他时,他的身形扭曲、拉长,像极了纸张燃烧时的卷曲。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
如果……如果他当年用来镇宅的,不是她的命,而是他自己的一缕分魂呢?如果所谓的“血契”,其实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锁在了她的体内,作为镇压宅邸煞气的“活祭”呢?
那么,她修复的那些古籍,那些风水秘术,会不会就是他留给她的线索?他要她修复的,从来不是书,而是那段被篡改的历史,以及寻找让他重聚的可能!
林晚星冲回住处,翻箱倒柜找出当年从公馆带回来的、未被烧毁的一些零星物件。在一本旧书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张硬质的卡片。
是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中心一点,是干涸的暗褐色——那是血。
符纸背面,有顾晏城凌厉的笔迹,只有两个字:
“寻我。”
第八章:画皮
林晚星开始疯狂地研究那张符纸。她跑遍了城郊所有的古玩市场,寻找懂行的老先生。大多数人都摇头,说此符非正非邪,闻所未闻。
直到她找到一位隐居在深山里的瞎眼老道。
老道摸索着那张符,枯瘦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听了许久,才幽幽开口:“丫头,你身上有一股很重的‘纸’味儿。”
林晚星浑身冰凉:“什么意思?”
“有人借了你的皮囊,养了自己的魂。”老道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活得好好的,但他的一缕残魂寄生在你体内,靠你的生气吊着。这符,是定位的罗盘,也是唤醒的咒语。你想唤他回来?”
“是!”林晚星毫不犹豫。
“傻丫头。”老道叹了口气,“寄生的残魂,与本体早已不同。唤回来的,可能不再是你要的那个人。也许是恶鬼,也许是野兽。而且,一旦唤醒,你的魂魄会被挤压,你可能……不再是‘你’了。”
林晚星摸了摸手腕上的疤。
她想起顾晏城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说“下辈子,我来找你”。
她等不到下辈子了。这一世,她就要把他找回来。
“我做。”她说。
仪式在栖霞公馆的原址举行。午夜,子时。
林晚星按照老道的指示,用朱砂笔,以符纸为引,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颠倒的八卦阵。她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在阵眼之中。
鲜血渗入地砖,很快消失不见。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冰冷。
林晚星盘膝坐下,开始念诵符纸上的咒语。那是一种她从未学过,却莫名熟悉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击着她的太阳穴。
随着咒语响起,她手腕上的疤痕剧烈灼痛起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苏醒了,正在贪婪地汲取她的生命力,迅速膨胀。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霓虹灯、车流、人群,全部褪去,变回了那栋阴森恐怖的栖霞公馆。
顾晏城就站在她面前。
但他不再是那个西装笔挺、英俊冷漠的集团总裁。他穿着民国的长衫,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烟雾。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周身缠绕着黑色的怨气。
“晏城……”林晚星颤抖着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顾晏城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嗜血的疯狂和暴戾。
他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野兽,突然扑向她,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
窒息感传来。林晚星没有反抗,只是流泪看着他。
“杀了我,”她艰难地说,“然后……记得……爱我。”
顾晏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那暴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他松开了手,转而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他的怀抱冷得像冰窖,却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碎。
“晚星……”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对不起……我控制不住……快走……”
他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时而变成民国少年,时而变成西装男人,时而又变成一团扭曲的黑影。
林晚星抱紧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
“我带你回家。”她闭上眼,将自己的灵魂,当作燃料,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第九章:余响
林晚星失踪了三天。
当人们找到她时,她躺在商业广场的空地上,昏迷不醒,生命垂危。被送往医院后,医生诊断她极度虚弱,灵魂似乎受到了重创,但查不出任何生理病因。
她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醒来后,她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父母,不记得过去。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站在光影里的影子。
她出院后,没有再去经营工作室。她找了一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
她依旧能看见鬼,但那些鬼不再靠近她,反而对她毕恭毕敬,远远绕行。
有时,在午夜的图书馆,她会感觉身边坐了一个人。她看不见他,但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握着她的手。
她会对着空气微笑,轻声说:“你来了。”
风会拂过书页,算是回答。
她不知道顾晏城是否真的回来了。也许他只是她破碎记忆里的一个幻觉,也许他只是依附在她身上的一道残念。
但这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还活着,他就从未真正离开。
这人间烟火,车马喧嚣,从此以后,他们共享同一具躯壳,共度同一段光阴。
她活成了他的模样,而他,成了她灵魂里,永不消散的余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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