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借寿契(求月票求打赏!)

  借寿契

  顾晏城第一次在葬礼上见到林晚星时,以为她是来哭丧的。

  女孩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黑衣,蹲在角落里,正用一根银闪闪的发簪,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那场车祸太惨,顾氏集团的独生子烧得只剩一把焦炭,家属连遗容都没让看。

  “滚出去。”顾晏城的声音像裹着冰渣。

  林晚星没动,只是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奇怪,眼白多于瞳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父亲还躺在里面,不想见见他吗?”

  顾晏城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冰冷的墙上。他刚失去唯一的亲人,理智早已崩断。

  “你再说一遍?”

  林晚星并不挣扎,甚至笑了笑。她指了指顾晏城身后。

  顾晏城回头。

  灵堂里空无一人。但那具停在中央的棺材,盖子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霜。白色的冰晶顺着红木纹理攀爬,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在求救。”林晚星说,“他在棺材里,冻得发抖。因为有人偷走了他的‘热’。”

  顾晏城松开了手。他冲向棺材,掀开盖子。

  里面只有一具焦尸,并没有霜。

  但他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棺材里弥漫出来,瞬间冻僵了他的血液。

  “你是谁?”顾晏城颤抖着问。

  “我是守灯人。”林晚星走过来,发簪在指尖转动,“专门处理这种‘死得不干净’的生意。你父亲被人借寿了,顾先生。有人在他在世时,抽走了他十年的阳火。所以他才会突发心梗,死得那么蹊跷。”

  “借寿”两个字,像一道雷劈在顾晏城头顶。

  林晚星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她只是伸出手,按在顾晏城的心口。

  顾晏城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了父亲临死前的书房。父亲在咳嗽,每咳一声,身体就虚弱一分。而在父亲的影子里,蜷缩着一只像狸猫一样的黑影,正大口大口地吞噬着父亲呼出的热气。

  “想救他吗?”林晚星收回手,“哪怕让他回魂一分钟?”

  “想。”

  “代价是你的寿命。”林晚星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阴阳有矩。要让他回来,你得把你的时间分给他。十年,换他一分钟的清醒。”

  顾晏城签了字。

  那是一张黄纸,用血写的契约。签完字的那一刻,顾晏城感觉膝盖一阵剧痛,像是老了十岁。

  当夜子时,林晚星在顾家祖宅设坛。

  香烛燃起,她没有念经,只是把那根银发簪插进了顾晏城的眉心。

  剧痛袭来。顾晏城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被强行抽离,流向那具焦尸。与此同时,棺材里的尸体开始颤抖。

  焦黑的眼皮缓缓睁开。

  顾父坐了起来。他的皮肤还是焦黑的,嘴唇却能动了。

  “晏城……”顾父的声音像是从破锣里挤出来的,“别信……林……”

  话没说完,顾父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血不是红色的,是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

  林晚星脸色一变,迅速拔下发簪,点在顾父的额头。

  “砰!”

  顾父的头颅炸开了。没有脑浆,飞溅出来的是无数只黑色的飞蛾。

  顾晏城瘫软在地。他明白过来,父亲早就死了。那不是回魂,是厉鬼借尸还魂,想把他也拖下去。

  “你骗我。”顾晏城盯着林晚星。

  “我没骗你。”林晚星擦掉溅到脸上的黑血,“我说了,那是‘死得不干净’。你父亲不是被人借寿,他是被‘种蛊’了。那只狸猫是蛊虫,吃光了他的命,现在想吃你的。”

  顾晏城没有死。

  但他开始衰老。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第一天,他的鬓角白了。第二天,他的皮肤松弛了。到了第七天,四十岁的顾晏城,看起来像六十岁。

  林晚星不见了。

  顾晏城变卖了家产,四处寻找长生不老的方法。他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狸猫换太子”秘术。

  只要杀掉守灯人,吃掉她的心脏,就能夺回被偷走的时间。

  三年后,顾晏城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找到了林晚星。

  她还是那样,穿着黑衣,蹲在村口的树下,拨弄着一堆篝火。

  “你来了。”林晚星头也没回,“你的寿命快耗尽了。”

  顾晏城举起猎枪。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拿回寿命吗?”林晚星轻笑,“顾晏城,你签的是卖身契。你卖给我的,不是十年寿命,是你的‘劫’。”

  “什么意思?”

  “你是顾家最后一个人。”林晚星转过身,顾晏城惊恐地发现,她的脸正在迅速衰老,变得和他一样苍老,“那个狸猫蛊,不是别人种的。是你父亲种的。他想借你的命续命,失败了。所以我才出现,把你买下来,替你挡灾。”

  “挡灾?”

  “对。”林晚星站起身,身体像干枯的树枝,“现在,该交货了。”

  顾晏城还没来得及开枪,大地裂开了。

  无数只黑色的狸猫从地底钻出,扑向顾晏城。它们撕咬着他的肉,啃噬着他的骨。

  而在他面前,林晚星的身体化作了飞灰。她并没有死,她只是回归了本职——一盏灯。

  灯灭了,黑暗吞噬了一切。

  顾晏城死在了那个山村。

  但在死前,他听到了林晚星最后的声音:

  “顾晏城,你以为你是买家?其实,你才是商品。”

  原来,所谓的“借寿契”,从来都不是活人向死人买命。

  而是死神向活人买“痛苦”。

  顾晏城的余生,都在被一点点吞噬,用来填补林晚星那盏灯的燃料。

  这世上,最贵的代价,从来都不是金钱。

  而是你以为你在交易,其实你才是那个被交易的祭品。

  借寿契·饲灯篇

  顾晏城没死透。

  或者说,他死不了。

  他的肉身确实烂在了那个山村,被黑猫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但他的意识,却被林晚星死死攥在手里。

  林晚星并没有带走他的灵魂。她把他变成了一盏灯芯。

  此刻,顾晏城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能感觉到一种被燃烧的痛苦。每一秒,都有火焰从他的意识深处舔舐而过,将他残存的记忆烧得滋滋作响。

  “疼吗?”林晚星的声音在虚空里回荡,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金属摩擦的沙哑。

  “你是魔鬼……”顾晏城嘶吼。他的声音没有出口,只是在这片黑暗里震荡。

  “不,我是债主。”林晚星冷笑,“你以为三年前你找到我,是我躲不掉吗?那是契约的一部分。守灯人每隔百年,就要更换一次灯芯。而你,顾晏城,你是顾家血脉的最后一人,你的怨气最纯,最适合做这盏‘镇魂灯’的燃料。”

  顾晏城想起了父亲。那个焦黑的尸体,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受害者。

  真相是一层一层剥开的洋葱,每一层都辣得人流泪。

  林晚星开始向他展示那些被“遗忘”的历史。

  这盏灯,叫顾氏灯。

  三百年前,顾家第一代家主,为了镇压家族里的一场血疫,用自己的七个儿子的性命,炼成了这盏灯。七个儿子,七个冤魂,成了灯油。

  但这还不够。每隔一百年,灯油就会枯竭,需要补充新的“顾家人”来维持光亮。

  顾晏城的父亲,就是上一个灯芯。

  “你父亲当年签的契约,是用你换他。”林晚星的声音像冰锥刺进顾晏城的脑髓,“他以为能瞒天过海,结果被反噬。他烧成了焦炭,却没死透,灵魂被锁在灯座里,受尽折磨。”

  “那我母亲呢?”顾晏城突然想到那个早逝的女人。

  “她是祭品。”林晚星毫无感情地说,“为了让灯更亮,每一代都要献祭一个至亲。你父亲献祭了你母亲,而你,本来要献祭你的孩子。”

  顾晏城崩溃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原来从出生起,他就是那只被圈养的羔羊。

  “现在,该你了。”林晚星的声音逼近。

  黑暗中出现了一盏巨大的青铜灯。灯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人脸。顾晏城看到了父亲的脸,扭曲着,哀嚎着。还有爷爷的,太爷爷的……无数张顾家人的脸,嵌在冰冷的铜锈里。

  而他,被缓缓推向灯芯的位置。

  “不!我不做!”顾晏城挣扎着,想要逃离。

  但他无处可逃。林晚星化作了实体,还是那副灰蓝色的眼睛,只是这次,她的身体不再是人类。她的下半身是蛇尾,上半身是枯骨,手里拿着那根银发簪。

  “签了字,就得认。”她将发簪刺进顾晏城的眉心。

  剧痛中,顾晏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长、扭曲,最后塞进了那根细细的灯捻里。

  火焰腾起。

  顾晏城发出了无声的惨叫。他成了火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热量,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消耗。但他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燃烧,看着自己的记忆化作青烟,飘散在黑暗里。

  现实世界,山村。

  林晚星站在顾晏城的尸骨前。她看起来更年轻了,皮肤白皙,眼神灵动。吸收了顾晏城这个“大补之物”,她能再撑一百年。

  她弯腰,捡起顾晏城口袋里的一张照片。那是顾晏城和父亲的合影,也是唯一一张全家福。

  林晚星看着照片,突然笑了。

  那不是冷笑,是嘲讽。

  她把照片扔进火堆。火焰瞬间暴涨,吞噬了照片,也吞噬了顾晏城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去。

  但她没走多远,就停下了。

  因为她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稚嫩。像是童谣。

  林晚星回头。只见顾晏城的尸骨旁边,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红色的棉袄,光着脚,正对着那堆还在燃烧的篝火拍手。

  “姐姐,”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和顾晏城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你好呀。”

  林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晏城没有后代。他离婚多年,没有孩子。

  “你是谁?”林晚星握紧了发簪。她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这股寒意,比那盏青铜灯还要古老,还要邪恶。

  “我是顾晏城。”男孩歪着头,天真无邪地笑,“但我也是顾家第一代家主。”

  林晚星的手开始颤抖。

  她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借寿”骗局。

  这是一个轮回。一个以家族为单位的,永无止境的献祭轮回。

  顾晏城在死前,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并没有屈服。他把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恨、所有的智慧,全部浓缩成了一个“种子”。

  这个种子,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三百年前。

  他成了那个第一代家主。

  那个创造了“顾氏灯”,开启了这场血腥盛宴的恶魔。

  “林晚星,”男孩站起身,身高瞬间拔高,变成了成年人的样子。他穿着古代的锦袍,眼神阴鸷,“你做得很好。这一百年的灯油,很足。”

  林晚星惊恐地后退。她想逃,却发现脚下的土地变成了粘稠的血沼。

  “守灯人,”顾晏城(或者说,第一代家主)一步步逼近,“你的职责是看守这盏灯。但现在,灯油满了,该换灯座了。”

  “不……不要……”林晚星尖叫。

  顾晏城伸出手,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林晚星的身体开始石化。她的皮肤变成了青铜,她的血管变成了灯芯。短短几秒内,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尊精美的青铜灯台。

  顾晏城坐在灯台上,俯视着脚下这片血染的土地。

  “下一个一百年。”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疯狂,“该轮到谁了呢?”

  他抬头看向虚空。

  那里,无数个“顾晏城”正在灯油里哀嚎。他们是父子,是兄弟,是仇敌。

  他们共同构成了这盏灯。

  而这盏灯,照亮了顾家三百年的辉煌,也吞噬了顾家所有的良知。

  林晚星成了新的灯座。

  顾晏城成了新的灯芯。

  循环,从未打破。

  只是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彻底调换了。

  (全文终)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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