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华离开松鹤堂，并未直接回听雪轩。
父亲的话，书房的秘密，手臂上的玄鸟烙印……这一切如同一团乱麻，在她脑海中纠缠不清。她需要冷静，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能让她心无旁骛的地方，来理清这纷乱的头绪。
她选择去“望江亭”。
那是栖云园的最高处，建在一座假山之上，四周无遮无拦，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她幼时习武，师尊第一次指点她剑意的地方。在那里，她或许能找到一丝心灵的宁静。
她提着裙摆，沿着假山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夜色深沉，风雪虽小，但寒气更甚。石阶上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滑腻不堪。
她走得很快，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里，有几道黑影，如同附骨之疽，悄然尾随。
望江亭很快就到了。
她站在亭中，扶着冰冷的石栏，望着园外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仿佛能感受到，那遥远的北方，那玄冥阁盘踞的地方，正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从父亲书房拿来的密信。
信封上，玄鸟的标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拆开。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危险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她后颈升起。
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直觉。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之声，从侧后方的黑暗中骤然响起。
谢昭华反应极快，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同时手中那封密信被她顺势一扬。
“笃！”
一支乌黑的袖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封信，将它死死地钉在了亭子的木柱上。
信纸被射穿，碎屑纷飞。
谢昭华在地上一个翻滚，站起身，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凛的软剑。那是她贴身收藏的“青冥剑”，剑身如秋水，吹毛断发。
她背靠着石栏，目光如电，扫向四周。
“什么人？”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嘿嘿……”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假山的阴影中传出。
紧接着，五道黑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手中，都握着一柄弯刀，刀身呈暗红色，显然是饮过无数鲜血。
“青鸾主，别来无恙。”
为首的一人，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口痰。
谢昭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玄冥阁的死士？”
她认得这种装束，这种气息。这是玄冥阁最精锐的“玄鸦”死士，每一人都有着不亚于江湖二流高手的实力，且悍不畏死。
“没想到，你们竟然敢闯入栖云园。”
她冷冷地说道，手中的青冥剑微微颤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剑鸣。
“栖云园又如何？”为首的死士冷笑道，“在玄冥阁的眼里，没有禁地。”
“你们的目标，是这封信？”
谢昭华扬了扬手中仅剩的半截信封。刚才那一箭，虽然射穿了信，但她反应够快，将大部分内容护在了手中。
“信，我们要。”为首的死士一步步逼近，“你的命，我们也要。”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谢昭华不再多言。
她知道，与玄冥阁的死士，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唯有杀。
她身形一晃，主动出击。
青冥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取为首死士的咽喉。
“上！杀了她！”
为首的死士一声令下，五名死士同时扑了上来。
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一人主攻，两人佯攻，另外两人则从侧翼包抄，刀光如网，瞬间将谢昭华笼罩在内。
谢昭华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脚踏奇步，身形如风中柳絮，忽左忽右，在刀网中穿梭。青冥剑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剑气。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火花在黑暗中四溅。
谢昭华的武功，得自师尊真传，又融合了谢家家传的剑法，刚柔并济，灵动飘逸。但对方五人，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根本不顾自身安危，只求伤敌。
几个回合下来，谢昭华虽然毫发无伤，但衣衫却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发髻也有些散乱。
她心中暗暗焦急。
这样下去不行。对方人数占优，且都是死士，不知疲倦。而她虽然内力深厚，但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也会消耗巨大。一旦力竭，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速战速决。
她眼神一凝，心中有了计较。
她忽然卖了一个破绽，故意露出左肋的空门。
“机会！”
为首的死士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弯刀带着一股腥风，狠狠地劈向她的左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谢昭华的身形忽然诡异地一扭，避开了要害，同时右手剑势不变，直刺对方心口，竟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为首的死士没想到她如此狠辣，大惊失色，急忙收刀回防。
“噗！”
青冥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与此同时，谢昭华的左臂也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
剧痛传来，但谢昭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借着这一剑的力道，身形暴退，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
“啊！”
为首的死士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肩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竟然……”
“我说过，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昭华冷冷地看着他们，左臂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而疯狂。
那是属于青鸾主的，属于江湖霸主的，杀意。
“既然你们想死，我就成全你们。”
她不再保留。
体内真气疯狂运转，青冥剑上，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寒气。
“雪落无声！”
她轻喝一声。
这是她师尊所创的绝学，也是青鸾令主的标志性剑法。
剑光如雪，无声无息，却蕴含着致命的杀机。
五名死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真的置身于漫天风雪之中，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死亡的气息，在逼近。
“噗！噗！噗！”
连续三声闷响。
三名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身首异处。
剩下的两名死士，包括那个为首的，吓得魂飞魄散。
“这……这是青鸾令主的绝学！”
“她……她竟然真的练成了！”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命令，转身就想逃。
“现在想走？晚了！”
谢昭华身形如电，瞬间追上。
青冥剑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
又一名死士倒下。
只剩下那个为首的死士，还在亡命狂奔。
谢昭华并没有追得太紧。她知道，他逃不掉。
她就像一只猫，在玩弄着濒死的老鼠。
然而，就在她即将追上对方，一剑刺穿他后心的时候，那个为首的死士，忽然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疯狂与决绝。
他没有挥刀，也没有投掷暗器。
他做了一个让谢昭华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用左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右臂，然后，狠狠地一扯！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右臂，从肩膀处撕扯了下来！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断裂的肩头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积雪。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
谢昭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身形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从未见过如此疯狂之人！
这不仅仅是狠辣，这是对自己生命的彻底漠视，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疯狂与忠诚。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那个断臂的死士，用仅剩的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黑烟，瞬间爆开，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谢昭华急忙后退，挥剑驱散黑烟。
等黑烟散去，地上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一条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臂。那个为首的死士，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了？
谢昭华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她没有去追。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剧痛钻心。
她咬着牙，用右手撕下一块衣襟，熟练地将左臂的伤口紧紧捆住，止住血流。
她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迹，和那条断臂，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玄冥阁的死士，竟然疯狂至此。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封密信？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走到那根木柱前，拔下那支袖箭。
被射穿的密信，虽然多了个洞，但幸运的是，信上的重要信息都在。
她将密信小心地收好。
然后，她转身，准备下山。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响动，从不远处的假山缝隙里传来。
谢昭华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一凛。
还有人？
她握紧青冥剑，一步步走向那处缝隙。
“谁？出来！”
她的声音冰冷。
缝隙里，一片死寂。
“不出来，我就动手了。”
她举起剑，作势欲刺。
“别……别杀我……”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畏畏缩缩地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衣，脸上沾着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小匕首，但那匕首，却在不停地颤抖。
谢昭华一愣。
这身打扮，是玄冥阁的死士。但这模样，却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你是谁？”她问，剑尖指着他的咽喉。
少年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在假山上，退无可退。
“我……我叫小七……”少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只是个新来的……我不想杀人……我也不想死……”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混合着灰尘，显得格外滑稽。
谢昭华的剑，并没有放下，她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黑衣少年。
“玄冥阁的死士，别装了。”
“我不是死士！我是被抓来的！”小七哭喊道，“他们杀了我的家人，逼我加入……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负责在外面望风……”
谢昭华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丝纯真。
她相信了他。
玄冥阁，确实有这种手段。他们会抓一些孤儿，或者像小七这样身世凄惨的孩子，从小进行洗脑和训练，将他们变成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只是出任务的时候带这种小孩子，属实少见。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我……我看到他们追杀一个人……然后打起来了……”小七指着地上的尸体，吓得脸色苍白，“我……我看到那个带头的……他……他好像见过你……”
谢昭华的心，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
“那个带头的……在打斗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你肩膀上的……胎记……”小七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可怕的画面，“他……他当时惊呼了一声……说什么……‘小……小……？’……然后……然后他就疯了一样……要抓你……”
谢昭华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炸响。
胎记？
小七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左肩上，确实有一个胎记。那是一个梅花形状的淡红色胎记。很小的时候，师尊曾说过，这胎记，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印记。
可是，玄冥阁的死士首领，怎么会认识这个胎记？
他为什么会叫她“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道，她与玄冥阁，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难道，她的身世，还有什么惊天的秘密？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
她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叫小七？”
“是……是的……”小七吓得连连点头。
“你想活命吗？”
“想！想！”小七拼命点头。
“好。”谢昭华收起剑，目光变得坚定而冰冷，“想活命，就跟我走。”
她转身，向远处走去。
夜色更深了。
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
谢昭华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决绝。
她肩上的胎记，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而她的心中，一个更大的谜团，正在悄然形成。
血染青鸾。
但这，或许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露出它的獠牙。
她必须查清楚。
查清楚那个死士首领是谁。
查清楚他为什么认识她的胎记。
查清楚，她与玄冥阁之间，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到了后院门口，她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少年小七。
“到了，你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她低声说道。
风雪呼啸，掩盖了她的话语。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如同被风吹乱的雪花，将多了更多的不确定性。每一个选择都像是在迷雾中前行，让她未来的路走起来更加艰辛未知。她不禁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丝不安，却又夹杂着对前路的期待。
雪落无声。
但有些声音，如同从远及近的风声呼啸而来，在她的心底逐渐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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