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矿帽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哗然,矿工们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当官的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哪有主动把规矩摊开让泥腿子挑错的?

  片刻后,那股被尊重的暖意漫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陆辞抬手,更像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人群最前面,与矿工们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陆辞真诚道:“矿难已发,悔恨无用。从今日起,矿场所有旧规尽数废除,新立三条铁律,是用五位弟兄的性命换来的,所有人必须恪守:

  其一,每日下井前,当班队长需带领两名老矿工,巡检顶板、支柱、通风、排水,逐一查验,有隐患即刻上报、即刻整改,严禁瞒报拖延,隐患不除,绝不下井;

  其二,每条矿道、每根支柱,皆挂木牌,写明更换日期、巡检周期,到期必查,朽坏必换,责任到人,出了事,唯巡检人是问;

  其三,新开矿道,必先验支柱、查岩层,不合格绝不许掘进,所有物料需经县衙查验,劣质木料、器械,一律不许入矿。”

  他目光灼灼扫过全场:“这三条,只是我关在衙署里闭门造车想出来的,你们若觉得不妥,或是做不到,此刻尽管直言。”

  说完,他停下来,静静等着。

  人群一直沉默,只留寒风卷着煤灰掠过矿洞口的声响。

  陆辞忽然摊开双手,掌心向上,语气缓和下来:

  “这三条,是我这个从来没下过井、站在干岸上的人,关在衙门里,、能想出来的最笨的办法。”

  “你们在底下熬了多年,什么石头最松、什么声音最险、哪个拐角容易摔死人——你们比我清楚万倍。今天趁着人都在,有话尽管说。骂我外行瞎指挥也行,怨我之前疏忽失职也行,只要是能保住性命的话,我都听。”

  矿工们彻底愣住了。

  你推我我推你,没人敢先开口,终于,蹲在最前面的老田,沙哑道:

  “大人,巡检的规矩没错,老矿工听顶、查柱子也做得来。可下井的不全是老手啊。那些新来的后生,耳朵听不出顶板的松动声,眼睛认不出裂缝的深浅,光靠嘴巴传,传着传着就走样了,迟早还是要出事。”

  “你说得对。”陆辞立刻接话,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冯管事编了份巡检录,以后新矿工下井前,必须跟老矿工当学徒一月,就学三件事:听顶、认裂缝、查支柱。期满老矿工和队长两人都点头,才算合格。不合格的,管你力气多大,绝不下井。”

  老田抿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蓄着短须的矿工王二柱左右看了看,猛地举起手,像是怕自己后悔:“大人!废岔道!那些挖废了的旧巷子,没人管,大家都把废石渣、烂木头往里倒,赶上夏天暴雨,里头积满了水,万一哪天从里头塌出来,连着主巷道,一锅端啊!”

  陆辞当即吩咐冯管事:“所有废岔道三天内全部排查,能加固留用的就加固,不能用的,两头砌石墙封死,挂红漆警示牌。以后废渣、废工具,全部由矿曹统一运到井外指定地点,谁再往废巷里倒,罚没当月工分。”

  接着,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起初细碎,而后汇聚。

  年轻矿工说矿道灯太暗,拐弯处容易踩空;

  有人说工具分发全靠抢,晚来的只能拿坏的;

  有人说下井渴了只能喝渗水,脏得拉肚子;还有人说井底闷得慌,干久了头晕恶心。

  陆辞一条一条听,一条一条应。

  每听完一条,他就看着说话的人,清晰地复述一遍问题的核心,确认自己没理解错,再让身边书吏记下来,没有半分不耐烦。

  说到最后,老田又举起了手,脸上满是苦涩:“大人,规矩您定得再好,可石头不长眼啊。巡检再仔细,也有藏在里头的暗缝,敲都敲不出来。拳头大的碎石头,砸背上青一块,砸头顶上……”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陆辞想了想,坚定道:“所有人都要戴安全帽下矿,有硬东西护住脑袋,石头砸下来,至少能留一条命。”

  当天夜里,临时衙署的灯亮了一夜。

  木匠头罗五刚在营房工棚里,就着松明火把最后一遍检查新一批屋梁的榫卯,就被亲兵火急火燎地叫走,说陆参军有十万火急的事。

  他心里犯嘀咕,手里还攥着刚削好的木楔子,一路小跑赶到衙署,推开门就看见油灯下围了三个人:陆辞、冯管事,还有农皮货的老康。

  案上摊着几张麻纸,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半圆形,旁边堆着几块鞣制好的牛皮、一小罐冷凝鲸脂,还有几根削薄的鲸肋骨片。

  “罗师傅,你来了。”陆辞抬头招呼他,眼底还有些红,显然是熬了很久,“找你过来,是想一起做个能护脑袋的硬壳子。矿上的事你也知道,不能再让弟兄们拿脑袋赌运气了。”

  罗五愣了愣。

  他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想过,当官的会为了矿工的脑袋,熬通宵琢磨东西。

  他原本以为,陆辞不过是个靠着太后恩宠、来边地镀金的年轻文官,划地界、编事功队,也只是些驭下的手段。

  可此刻看着案上画满修改痕迹的图纸,看着陆辞指尖沾着的炭灰,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参军您说,我听您的。”罗五把木楔子往腰里一别,凑到了案前。

  陆辞指着图纸上的半圆形:“我想的是,外壳要硬,能分散石头的冲击力;里面要软,能缓冲震动,中间留一层空隙,就算外壳砸变形了,也碰不到脑袋。现在难在材料——鲸肋骨够硬,但太重,戴久了脖子扛不住;硬牛皮轻,可太软,尖角石头一砸就透。”

  几个人围着案头试了一夜。

  先试鲸肋骨片,拼了个小壳子,往头上一戴,足有五六斤重,低头都费劲;再试单层硬牛皮,拿小石头一砸,直接凹进去一个坑,根本护不住。

  老康挠头:“光靠皮子,硬度和重量难两全。”

  罗五拿起一片鲸肋骨,对着灯光看了看纹理,又掂了掂一块鞣制好的硬牛皮,沉吟道:“鲸骨硬而脆,牛皮韧而软。若是……以硬牛皮为表,中间夹一层别的东西,既增硬,又不至于全用死沉的骨头?”

  “夹东西?”陆辞目光一闪,忽然落到那罐冷凝鲸脂上。

  他想起前世某些复合材料的概念,虽然条件简陋,但原理或许可以借鉴。

  他拿起罐子,用木片剜出一块凝固的白色脂块,又拿起两块鞣制好的牛皮边角料。

  “老康,罗师傅,咱们试试这个。”他将鲸脂均匀抹在一块牛皮内侧,然后将另一块牛皮压上去,用力挤压,让鲸脂在两层皮子中间形成薄薄一层,然后放在一旁用木板和重物压住,“鲸脂冷凝后,质地硬而略有弹性,或许能吸收冲击。咱们以牛皮为表,中间夹这层脂,再做内衬。重量、硬度、成本,或许能兼顾。”

  第二天一早,压板拿开,三层粘合的料子硬邦邦的,像块薄木板。

  罗五拿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在上面,“咚”的一声,料子上只留下一道浅痕,里面的鲸脂层没有裂,底皮也完好无损。

  “成了!”老康激动地一拍大腿。

  陆辞掂了掂分量,大概三斤多,还是有点重。

  他又让老康把牛皮再削薄一分,鲸脂层压得更均匀,反复试了三次,终于把总重压到了两斤二两。

  外壳定了,还得琢磨内衬和固定。

  老康的大儿子手巧,照着矿工的头围,用软皮缝了个四瓣垫圈,用皮条串起来能调节松紧,缝在帽壳内侧,和硬壳之间留了半寸的空隙当缓冲层。

  下巴上的系带,一开始用细皮绳,勒得人喘不过气,后来改成双层软皮缝成的扁条,系上刚好贴在下巴上,不磨皮肤。

  头一顶矿帽做出来的时候,丑得实在没法看。

  帽檐歪歪扭扭,皮绳缝得七扭八歪,戴在头上,像个倒扣的破葫芦瓢。

  陆辞自己先戴上,对着水盆照了照,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好啊。”罗五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抬头看向陆辞,眼神里只剩下满满的敬佩。

  ……

  当天下午,这顶矿帽被送到了矿洞口。

  冯管事戴着它,走进正在换支柱的矿道,故意在松动的顶板下磕了两下,退出来的时候,帽壳上只留下两个小坑,人毫发无损。

  矿工们挨个传着试戴。

  有人嫌丑,说像个倒扣的瓦罐;有人嫌重,说脖子酸;还有人打趣,说下巴上系根绳,像拉磨的驴。

  可没有一个人摘下来。

  矿洞口那五块刻着名字的木牌还在风里立着,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老田把帽子戴在头上,正了又正,摸了摸硬邦邦的帽壳,说了句“这下心里踏实了”,扛起镐头,第一个走进了矿道。

  矿帽试成了,可新的难题又来了——钱不够。

  老康带着学徒盘了一上午账,把皮货坊所有的边角料、存的鲸脂全算上,最后把数目往案上一放,陆辞和张文成对坐着看了半天,都没说话。

  一顶矿帽,硬牛皮外壳、冷凝鲸脂夹层、软皮内衬加麻布吸汗垫,再加上匠人的工时,折算下来,顶得上普通矿工一月的工钱。

  矿上连老带新三百多号矿工,人人一顶,再加上备用的,这笔开销,把县衙能动的现钱全砸进去都不够。

  北溟县不是没钱。

  矿场的矿石堆在库房,皮货坊的熟皮晒了一院子,可都还没换成现钱,上头的资金也还没运到。

  吴广田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最后算出来,现钱只够买一半的牛皮,鲸脂的缺口更大。

  “这笔钱,县衙出。”陆辞合上账册,没有半分犹豫,“北溟以矿立县,安全帽跟矿道支护、医馆药材一样,都是保命的公共开支,不能让弟兄们自己掏腰包。”

  说着,他让吴广田立刻开了条子,从库房支了所有能动的现钱,先去买牛皮。

  可鲸脂的缺口,还是没着落。

  现钱都买了牛皮,再也拿不出一个子儿了。

  就在众人犯愁的时候,陆辞忽然想起了安荣和孙老海。

  他听商贩说过,入秋之后鲸脂才会被幽州的油商收走再送去神都和长安,现在夏天,渔民和商户手里都囤着不少,放着也是放着。

  他让人把安荣和孙老海请到衙署,直接把难处说了:“矿帽要鲸脂做夹层,现钱都买了牛皮,暂时周转不开。想跟你们赊一批,入秋之后,用皮货坊的熟皮和干鱼折价偿还,或者用税抵,利息照市价算,绝不亏你们。”

  安荣是商人,利益和风险算得清楚。

  他先拿起头盔仔细看了看,沉吟片刻,开口道:“不瞒参军,我货栈里确实压着五桶上好的鲸脂,本是等着秋市。如今县里有急用,救命如救火,安某岂敢囤积居奇?这五桶,今日便可拉来。至于利息……”

  他摆摆手,“提利息就外道了。只盼来日县里的熟皮成了规模,往幽州去的销路,参军能允安某分一杯羹,抽个半成行费即可。”

  孙老海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烟斗,半天没说话。

  他之前跟极北营的人打得头破血流,跟陆辞也结过梁子。

  可矿难那天,他看着陆辞赤手刨碎石,看着陆辞当众认错,心里那点疙瘩,早就散了。

  他把站起身:“渔民手里谁没个三斤五斤的存脂?夏天卖不掉,放久了也坏。我挨家去说,让他们都送到皮货坊去。不用算利息,入秋给点干鱼就行。”

  陆辞看着两人,心里一暖,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二位。这笔账,我记在心里。”

  孙老海摆了摆手,粗声粗气地说:“谢什么。你是为了弟兄们的命,我们不是不懂。以前是我糊涂,跟你对着干,以后矿上有什么事,你招呼一声,我孙老海绝不含糊。”

  事情谈妥,张文成立刻写了借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当天下午,一车车鲸脂就运到了皮货坊,老康带着学徒们连夜赶工,一盏盏矿帽,从皮货坊源源不断地送到矿洞口。

  是夜,万籁俱寂。

  陆辞送走了所有人,独自坐在衙署的案前。

  他拿起笔,没有先给韦令仪写信——上一封寄出去快十天了,回信还没到。

  这时代的通信,让他真切地品味到了什么叫“从前慢”。

  他翻开一本空白的麻纸册子,这是他来北溟后开始写的《极北见闻录》,之前只写了些风土人情、渔猎习俗。

  今天,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郑重地写下了五个字:《北溟矿事疏》。

  这篇疏,他写了三夜。

  每天处理完白天的事,就坐在油灯下写,写到天快亮才合眼。

  写到最后,他只用最直白、最沉重的话作结:

  “夫矿事之危,不在深山,不在幽壤,而在人谋之疏,而在人谋之疏,在轻忽懈怠,在利令智昏。人能慎始慎终,恪守规程,则地矿之下,亦可为安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参军,极北营的船到了!韦姑娘的回信来了!还有——”

  外头的语气陡然凝重:“韦先生的病,突然加重了,怕是要不好。”

  陆辞猛地站起身,心瞬间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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