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姊妹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村里家家户户孩子都多,燕子家算不上顶顶特殊的那一家,可六个孩子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又挤挤挨挨,硬生生把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填得满满当当,也把清贫的日子,过出了扯不断的烟火牵绊。

  家里的排行,大姐打头,接着是二姐,中间是家里的男丁哥哥,再往后是三姐,老五是燕子,最小的尾巴尖,是弟弟。六个孩子,像一串按顺序结出的果子,在贫瘠的土地上,各自按着性子生长,而燕子,恰恰是最中间的那一个,不上不下,不凸不凹,仿佛天生就处在被忽略的位置,却也早早磨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懂事与隐忍。

  那时候的穷,是刻在衣食住行里的,藏不住,也躲不开。衣服是家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却也是最金贵的物件,大姐穿旧了给二姐,二姐穿小了给哥哥,哥哥穿腻了传给三姐,三姐穿短了再到燕子手里,最后磨得不成样子,才轮到最小的弟弟。衣服上的补丁,从来不是一块两块,而是补丁摞补丁,旧布叠新布,针脚密密麻麻,洗了无数次之后,布料变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硌得慌,却也是全家最保暖的东西。

  冬天的时候,寒风顺着土坯墙的缝隙往屋里钻,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孩子们就把能套的衣服全都套在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小粽子,行动都变得笨拙,可好歹能挡住几分刺骨的寒意。到了闷热的夏天,没有薄衫,只能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汗流浃背是常事,后背永远黏糊糊的,却也只能忍着,从不敢抱怨半句。脚上的鞋,全是娘在深夜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娘的眼睛不好,熬夜纳鞋底,常常揉着酸涩的眼睛,揉出满眼泪水。可孩子们整日在村南村北跑,去地里割草,鞋底磨得快,没几天就破了洞,破了就补,补了再穿,反反复复,直到鞋底薄得能看见脚趾,实在没法修补,就干脆光脚走路,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也只是咬咬牙,继续跑着跳着。

  吃的东西,更是简单到极致,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样。棒子面饼子是顿顿不离的主食,硬邦邦的,咽下去刮得嗓子疼,就着自家腌的咸菜,一口饼子一口咸菜,就是一顿饭。偶尔能熬上一锅稀得能看见人影的玉米粥,就算是改善伙食了,孩子们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贵客,娘才会小心翼翼拿出藏在面缸最底下的白面,蒸上几个白馒头,或是包一顿素饺子,那是孩子们眼里顶好顶好的美味,馋得直流口水,可谁也不敢多要一口,都知道爹娘为了这点白面,省了又省,日子已经够难了,不能再给爹娘添负担。

  燕子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早早懂得了“让”字怎么写。这个字,刻在她的骨子里,融进她的每一个举动里。吃饭的时候,弟弟年纪小,馋得总盯着碗里的吃食,燕子就把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饼子,悄悄掰一半塞给弟弟;有了一点点稀罕的零食,或是邻居给的一块糖,她也总是先让着姐姐和弟弟,自己从来不肯先尝。穿衣服更是如此,姐姐们挑剩下的,才是她的,哪怕衣服不合身,或是补丁最多,她也从不吭声,默默穿在身上。家里的活,她永远抢在最前面,从不偷懒,从不推脱。

  娘整日操持家务,喂猪、洗衣、做饭、缝补,还有干不完的农活,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弯着身子喘粗气。燕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总是默默凑上前,端上一杯温热的水,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帮娘烧火做饭,择菜扫地,小手被柴火熏得黑乎乎的,也从不喊累。爹是家里的顶梁柱,整日泡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顶着烈日耕耘,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每次爹从地里回来,燕子总是早早把凉好的白开水端过去,帮爹拿过锄头,掸去身上的泥土,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多说一句话,却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这些细碎的举动里。她天生话少,不爱争抢,也不爱表达,可家里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默默放在心底最深处。

  一大家子人生活在一间土坯房里,朝夕相处,难免有争吵,有偏心,有说不尽的委屈。大姐作为家里的长女,早早就被生活压上了重担,本该是玩耍的年纪,却要天天帮娘做家务,带弟弟妹妹,繁琐的活计磨得她性子越来越急躁,偶尔发起火来,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可发完火,又会默默把活计揽过来,心里藏着对这个家的责任。二姐性子温和,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可也格外懦弱,遇到一点小事,受了一点委屈,只会低着头掉眼泪,不知道反驳,也不知道争取,总是默默承受。

  哥哥是家里大点的男孩,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爹娘自然格外偏疼,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总会先想着他。这般偏爱,养得他性子野,整日在外面疯跑,也有些霸道,在家里对弟弟妹妹们,偶尔也会耍耍哥哥的威风,不肯吃亏。三姐心思细腻,敏感又多思,旁人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她闷闷不乐半天,藏着一肚子小心思,却很少说出口,总是独自发呆。最小的弟弟,是全家最小的孩子,又是男孩,爹娘疼,姐姐们让,更是被宠得无法无天,调皮捣蛋,想要什么就非要不可,稍有不顺心就哭闹,全家人都得顺着他。

  在这样各异的姊妹中间,只有燕子,永远是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的那一个。她不像大姐那般急躁,不像二姐那般懦弱,不像哥哥那般霸道,不像三姐那般敏感,更不像弟弟那般娇纵。她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没有鲜艳的花朵,没有挺拔的枝干,不显眼,不夺目,没有人特意去关注,可她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根扎得扎实,风刮不倒,雨打不垮,默默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安静生长。

  日子虽然穷,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有,可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从来都不缺烟火气。每到晚上,劳累了一天的一家人,挤在唯一的一盘大炕上,小小的炕,挤着八个人,挨挨挤挤,却也暖烘烘的。孩子们的说话声、打闹声,爹娘轻声的叮嘱声,此起彼伏,还有熟睡后的呼吸声、翻身声,混在一起,汇成了最朴实的家庭乐章。

  天冷的时候,孩子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你靠着我,我挨着你,再冷的冬夜,也能睡得安稳;饿了的时候,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也会你分我一点,我让你一些,谁也不会独自霸占;家里谁要是病了,爹娘悉心照料,姊妹们也会轮流照看,递水喂药,守在身边。那种一家人紧紧绑在一起,同甘共苦,互相依靠的生存感,是燕子往后漫长的一生里,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无论走多远,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想起这些,心里就有了底气。

  燕子从来都不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没有爹娘的格外偏爱,没有姊妹们的处处迁就,可她却是最坚韧的那一个。生活的苦,日子的累,心里的委屈,她从来不会说给别人听,不会跟爹娘抱怨,不会跟姊妹争抢,全都自己默默咽进肚子里。哭过,难受过,可转头就忘了,擦干眼泪,继续帮着家里干活,继续好好过日子。她知道,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陪着她走过了清贫的童年,也将陪着她,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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