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临别许亲,暗托终生

  十八里悠悠古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春风拂面,吹遍江南山野,沿途芳草萋萋,落英缤纷,一路的景致依旧温柔动人,可祝英台的心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离愁与酸涩。整整十八里相送,她步步含情,句句藏心,借着溪水游鱼、林间飞燕、枝头繁花,一次次婉转暗示心意,只想让身旁憨厚真诚的少年,读懂自己深藏三载的女儿柔情。

  奈何梁山伯心性纯良、木讷耿直,一生只读圣贤书,不通世间风月情爱。在他眼中,朝夕相伴三载的祝英台,只是惺惺相惜、情同骨肉的知己兄弟。无论她如何借景抒情、百般提点,他始终只懂手足情深,半点参不透那藏在眉眼言语间的脉脉相思。

  一路行来,声声试探皆落空,片片深情无人懂。

  眼看着前方祝家村镇的轮廓愈发清晰,袅袅炊烟升起,错落屋舍映入眼帘,祝英台前行的脚步,终究是沉重地停了下来。

  真的要分别了。

  三年书院朝夕相守的时光,如梦一场,短暂又珍贵。她女扮男装,挣脱深宅束缚,得以肆意读书明理,得以遇见此生唯一倾心之人。这三年,是她短短人生中最自由、最快活、最难忘的岁月。白日同窗论道,夜晚挑灯共读,风雨相伴,山水同行,梁山伯的温柔、真诚、善良与担当,一点点填满了她的心房,让她悄然情根深种,再也无法自拔。

  可欢乐终有尽时,聚散终有定数。

  一纸家书,击碎了所有安稳岁月。父母严命催归,礼教规矩缠身,她再也不能留在书院,再也不能日日伴在梁山伯身侧。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此番归家,便是身不由己。深宅大院、世俗礼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层层枷锁,即将牢牢困住她的余生。

  往后余生,能否再见,皆是未知。

  若是今日就此别过,不留牵绊、不存约定,那她这三载深情、十八里痴心相送,便真的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空梦,从此山水永隔,缘分尽断。

  她万般不舍,更万般不甘。

  身旁的梁山伯见她骤然驻足,眉眼郁郁、迟迟不前,心底满是担忧,连忙停下脚步,温厚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切:“贤弟,已然到了你家乡地界,前路安稳无虞,你为何驻足不前,神色这般低落?”

  他眼底澄澈坦荡,唯有手足关怀,无半分儿女情愫。

  祝英台抬眸,静静凝望着眼前这张忠厚淳朴的脸庞,眼底积攒已久的酸涩与眷恋尽数翻涌。她定定看着他,看了许久,将这朝夕相伴三载的容颜,深深刻在心底。片刻后,她敛去眼底湿意,收敛万千离愁,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山伯兄,你我三载同窗,朝夕相伴,患难相知,情胜骨肉。此番一别,归期难料,不知此生还能否再度相逢。”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恳切。

  梁山伯闻言,心中亦是怅然不已,连连点头:“你我知己情深,纵使相隔千里,情谊亦不会消减。待我学业稳固,必定千里登门,与贤弟再续前缘。”

  看着他依旧纯粹的兄弟情义,祝英台心中轻叹,终于下定决心,埋下此生唯一的情缘约定。礼教森严,她身为女子,不可直白诉情、私定终身,可她绝不愿就此错过良人、辜负真心。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想出这迂回之计,以妹为托,暗许终身。

  “山伯兄,我心中有一事,思虑许久,今日临别,决意托付于你。”祝英台目光坚定,字字真挚,“我家中有一孪生小妹,品性温婉,知书识礼,容貌与我一般无二。因常年深居闺中,未曾许配人家。我观你品行端正、心地良善、忠厚至诚,乃是世间难得的君子良人。”

  “今日我自作主张,将小妹终身托付于你。你且记着这份约定,安心在书院苦读,他日学业有成、金榜题名之时,便亲赴我祝家登门提亲,迎娶我祝家女,你可愿意?”

  这番话,字字是托媒,句句是许己。

  她口中的祝家小妹,从来都是她自己。

  这是她能冲破世俗束缚、守住这份情缘的唯一办法,是她藏在礼教之下,最勇敢、最隐忍、最赤诚的告白。

  梁山伯闻言骤然一怔,全然没想到临别之际,知己会将家中亲妹的终身托付给自己。他出身寒门,家世清贫,无权无势,无功无名,素来自卑本分,从未敢奢望婚配良缘。面对这般厚重的托付,他心中又感动又惶恐。

  他连忙拱手躬身,神色郑重无比:“贤弟厚爱,山伯愧不敢当。我家境贫寒,前程未卜,唯恐耽误令妹一生安稳。但你我三载情深,赤诚相托,我梁山伯此生绝不负人!今日在此立誓,他日我若学有所成,必定亲往祝家,遵约提亲,此生此诺,至死不渝!”

  铮铮誓言,响彻山间,落地有声。

  他满心赤诚,信守的是兄弟托付,却不知自己一诺千金,许下的是眼前女子倾尽余生的深情与宿命。

  祝英台听闻誓言,眼眶瞬间温热,心中又甜又苦。甜的是,他重情重义,信守承诺,不负相知;苦的是,他懵懂无知,不识真心,不知许诺之人便是她本人。

  有这一句承诺在,她便有了期盼,有了牵挂,有了支撑自己熬过深宅困锁、对抗世俗婚约的底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祝英台压下眼底泪光,缓缓抬手,“青山为证,长风为鉴,你我今日定下此约,此生不负,来日重逢,终有归期。”

  “此生不负,终有归期!”梁山伯郑重应和。

  简单两句约定,悄悄绑定了两人一生的爱恨痴缠,埋下了千古绝恋的宿命伏笔。

  离别终究无法拖延,万般不舍,终需一别。

  祝英台强忍心头翻涌的离愁,后退半步,柔声开口:“山伯兄,路途遥远,就此止步,你速速返程归院,潜心读书,切莫为我耽误学业。归途山路崎岖,务必好生保重自己。”

  “贤弟亦是珍重自身,静待我来日赴约!”

  梁山伯深深凝望她一眼,万般不舍藏于心底,最终只得忍痛转身。

  祝英台伫立原地,看着他缓缓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终于转过身,带着满心牵挂与隐秘期许,一步一步,朝着困住她一生的祝家深宅走去。

  此刻的她满心期盼,坚信只要两人信守约定,终有一日可以冲破阻隔、得偿所愿。

  可她无从预知,命运早已布下绝境。家中强权婚约、世俗门第偏见、命运无情捉弄,即将狠狠撕碎这温柔盟约,让这一场隐忍深情,终究走向肝肠寸断的悲剧结局。

  作者有话说

  以妹托情,暗许终身!懵懂盟约藏刻骨深情,甜蜜期许之下,虐心危机已然悄然逼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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