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瘟疫

  落日村的瘟疫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沈渡从山里回来的第三天。

  最先出事的是村东头的王大娘。她早上还好好的,还在院子里喂鸡,到了中午就突然倒下了——浑身发烫,脸色蜡黄,上吐下泻。

  村里人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但到了傍晚,又有三个人倒下了。症状一模一样: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上吐下泻,然后迅速脱水,眼窝深陷,皮肤干得像老树皮。

  “是瘟疫。“沈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脸色铁青。

  他是村长,也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他见过瘟疫——四十年前,东荒闹过一场大瘟疫,死了上万人,落日村当时也走了十几个人。他知道瘟疫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回家,关好门,不要出来!“沈伯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苍老但有力,“不要互相串门,不要喝生水,不要——“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渡扶住了他。

  “沈伯,你……“

  沈伯摆了摆手,推开沈渡的手:“我没事。老骨头硬。你听我说——村里还有多少草药?“

  沈渡想了想:“上次采的金银花和板蓝根还有一点,但不多了。连十个人都治不了。“

  沈伯沉默了。

  落日村一共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四十多口人。村子里没有大夫,最近的药铺在青石镇,来回要一天。而且就算去了药铺,以他们的财力,也买不起多少药。

  “我去青石镇。“沈渡说。

  “来不及了。“沈伯摇头,“等你回来,人已经死了一半。“

  沈渡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瘟疫不等人。从发病到死亡,快的只要两三天。现在已经有四个人倒下了,再过两天,这个数字会翻十倍。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睡。

  他坐在自家门口,看着村子里零星的火光。有几户人家在门口点了艾草,说是能驱邪。沈渡知道这没用,但他没有去纠正。

  夜里,不断有人哭喊。

  有人死了。

  是村西头的李叔,四十多岁的壮汉,白天还在田里干活。到了夜里就开始高烧,沈渡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睁大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沈渡端了一碗水过去,想喂他喝。水刚碰到嘴唇,李叔的头一歪,不动了。

  李叔的媳妇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站在一旁,小的那个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拉着哥哥的衣角,怯怯地看着。

  沈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突然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见过死亡。爹就是死了。但那时候他在山里找到的只是一只鞋和半截猎刀,死亡是间接的、抽象的。而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面前断了气。

  一个小时前,李叔还活着。

  一个小时后,他就不在了。

  就这么简单。这么随意。像风吹灭一盏灯。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渡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

  瘟疫在村子里蔓延得比风还快。第一天又死了五个人,第二天死了八个,第三天——沈渡已经数不清了。

  他一直在跑。

  跑着去采草药,跑着去烧开水,跑着去照顾还能救的人。他不懂医术,但娘活着的时候教过他一些简单的法子——板蓝根煮水退烧、金银花敷红疹、盐水灌肠补水。都是土法子,但聊胜于无。

  沈伯也病了。第三天早上,沈渡去看他的时候,老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渡儿。“沈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病?“

  沈渡摇了摇头。他没病。三天了,他照顾了那么多病人,跟那么多将死之人待在一起,但他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奇了。“沈伯干笑了一声,“你小子命硬。“

  沈渡不说话,端起一碗板蓝根水,要喂沈伯喝。

  沈伯推开碗。

  “别费劲了。“他说,“我这把年纪了,活够本了。你……你走吧。“

  “去哪?“

  “离开落日村。去青石镇,或者更远的地方。“沈伯的眼睛盯着沈渡,浑浊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昏黄的天光,“留在这里,你早晚也得死。不是瘟疫就是妖兽,不是妖兽就是饥荒。东荒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你呢?“

  “我?“沈伯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味道,“我老了,走不动了。死在自家床上,比死在外面强。“

  沈渡低着头,不说话。

  “你爷爷当年也想走。“沈伯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年轻的时候,总说要去外面看看。后来有了你爹,就再也没提过。你爹呢……你爹跟你一样,心硬,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想。只是他也不舍得走。“

  老人停了一下,像是攒力气。

  “你不一样。你没有牵挂了。爹没了,娘没了,爷爷也没了……你走吧,渡儿。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来。“

  沈渡把碗放在床边,站了起来。

  “我去给你熬药。“

  “渡儿——“

  “熬完药再说。“

  沈渡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沈伯走了。

  沈渡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言不发。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墙角堆着沈伯生前用的东西——木拐杖、旱烟杆、一顶破草帽。

  沈渡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油灯灭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沈渡松开沈伯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很安静。瘟疫来的时候那种哭喊声已经消失了——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因为该哭的人都哭不动了。

  沈渡抬头看天。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跟前几天在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它照着的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落日村一百四十多口人,三天之内走了六十多个。活下来的人里,有一半也染了病,能不能挺过去,全看命。

  沈渡走回自己的土坯房,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他爹留下的全部家当:二十几个铜板,一把磨了一半的猎刀,还有一件补了又补的皮袄。

  他把布包系在背上,又从墙上取下猎弩——弓弦是新换的,还能用。

  然后他走到村口,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老槐树的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沈渡小的时候,经常爬到树上玩,沈伯在下面仰着头喊他小心。后来长大了就不爬了,但每次路过都要摸一摸树干。

  他伸手摸了一下。

  树皮粗糙,扎手。

  沈渡转身,朝西边走去。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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