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沙的那场风暴过后,建元二十三年的凛冬,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酷烈。
大雪封山,北方的天空像是一块冻裂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中原大地上。
朝廷暗探营,地底死牢。
幽绿色的磷火在青石墙壁上跳跃。阿七赤裸着上身,双手被手腕粗的精钢锁链吊在刑架上。他的身上,除了落雁沙地宫里留下的新伤,还密密麻麻地交错了数十道深紫色的鞭痕。
那张玄铁鬼面具在磷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暗探营统领冷冷地将那半卷《雍州粮道图》扔在阿七脚下的血水里。
“野狗,你应当知道暗探营的规矩。”统领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半份粮道图,等同于废纸。你不仅没拿到全图,还让叛军的谍报司分走了一杯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阿七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他的左肩因为毒镖的余毒,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黑色,胸口那道被“雨燕”用短剑划开的伤口,在刚才的鞭刑中再次崩裂,鲜血正顺着他块状分明的腹肌一滴滴砸在地上。
“属下……知罪。”阿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砂砾。
“五十杀威鞭,是对你这次失手的惩戒。”统领缓缓走上前,用带着铁刺的皮手套捏住阿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的甲等军功,原本已经攒到了九十七个。但因为这次失误,扣去十个。你现在,只有八十七个了。”
阿七那只原本死寂的右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瞳孔深处,爆发出一股几近疯狂的绝望与暴怒。他拼了命、流了那么多血才攒下的军功,他距离那座江南的院子原本只剩下三步之遥。可现在,那半截残图,硬生生将他重新踹回了深渊。
“想要把扣掉的军功拿回来,只有一条路。”统领松开手,转过身,“开春之后,叛军主力会强渡雁门关。谍报司的‘雨燕’一定会带着另外半份地图现身。提着她的头,带着那半份图回来见我,本座直接给你补齐一百个军功,赐你特赦令。”
统领的脚步声消失在地牢尽头,只留下铁门重重落锁的回音。
刑架上的锁链被解开,阿七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
太疼了。新伤叠着旧伤,彻骨的寒气顺着青石板往他的骨缝里钻。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用沾满泥水和鲜血的手,极其艰难地摸向自己那件被扔在角落里的破棉衣。
棉衣的内衬里,有一个被粗布层层包裹的小袋子。
阿七颤抖着解开袋子,里面是那块在落雁沙的泥水里滚过、又被他重新包好的麦芽糖。纸包已经被血水浸透、干涸,和里面的糖稀死死黏在了一起。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就着那些腥臭的血水和粗糙的麻纸,将一小块糖稀塞进嘴里。血腥味和劣质的甜味在口腔中混合,他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雨燕……”
阿七咀嚼着这个名字,右眼在黑暗中幽幽地睁开,犹如一头在凛冬里被抢夺了过冬食物的饿狼,透着不死不休的残忍。
千里之外,江南水乡。
本该是温婉的临安城,此刻却下起了一场极其罕见的冻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碎响。
谍报司,天字营水牢。
这里没有鞭刑,只有及腰深的、混合着蛇虫鼠蚁和化骨药液的冰水。
萤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里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石柱上。她已经在水牢里泡了整整三天三夜。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唤醒了她当年在破砖窑里几乎要被冻死时的记忆。
她左肩被阿七一拳砸断的锁骨,只做了极其简单的正骨固定。每一次冰水没过伤口,都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髓。
水牢上方,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天字营的灰袍司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水牢的铁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冰水中瑟瑟发抖的萤。
“这三天,你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吗?”司长的声音比这江南的冻雨还要冷。
萤抬起苍白如纸的脸。她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被水浸透的长发紧紧贴在脸颊上,眼神却依然倔强得像一块硬骨头。
“属下……未能夺得全图。留了……野狗的活口。”萤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掩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你能在‘野狗’的刀下活命,甚至抢下半卷图,确实算得上天字营的第一人。但这远远不够。”司长将一份密报扔进水牢,纸片在水面上飘荡,“朝廷暗探营已经下了死命令。开春的雁门关之战,野狗会亲自来取你的人头和另外半份图。”
萤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冰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谍报司不养废物,更不养任务失败的暗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司长转过身,油纸伞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雁门关外,把野狗的心脏挖出来。否则,你就不用回江南了。”
铁栅栏再次合上。
水牢里重新陷入了死寂。萤脱力地靠在石柱上,任由冰冷刺骨的药水一点点剥夺着她的体温。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着。冷,太冷了。当年在破庙里,至少还有一个人会把那半块发霉的饼嚼碎了喂给她,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说去江南。
可现在,江南到了。这里不仅没有桃花,也没有那个说要给她盘暖炕的少年。
萤在冰水中艰难地仰起头。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因为长期的挣扎,手腕已经被粗糙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她极其缓慢地、近乎本能地,将后脑勺轻轻抵在冰冷潮湿的石柱上。
在石柱的摩擦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藏在自己长发最深处那个被血肉包裹的硬结。
那是那枚枯草指环。
“阿七……我又被罚了……”萤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水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呢喃,像是一只被抛弃在雪地里的幼兽。
她的眼泪无声地融入水牢的脏水里。
“那个叫野狗的人,打碎了我的锁骨,抢走了我的图……司长说,如果不杀他,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找你了。”
萤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落雁沙地宫里,那个背靠着她、替她挡下所有致命一击的宽阔后背。有一瞬间,她甚至在这个最可怕的敌人身上,寻找到了一丝让她心安的错觉。
但这种错觉,在水牢的刺骨寒意中,迅速化为了最极致的杀意。
“等开春……雁门关。”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雨声的水牢底,在这充满血腥与绝望的暗探地牢深处。
一北一南,两个遍体鳞伤的人,隔着漫天的风雪与冻雨,在同一时间,在心底对着那个阻挡他们奔赴未来的“死敌”,下达了最终的死刑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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