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四年的秋,雨下得连绵不绝,整个中原仿佛都泡在了一锅发馊的泥水里。
朝廷暗探营,统领书房。
阿七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着。他在雁门关被刺穿的左肺根本没有养好,每咳一声,嘴角都会溢出带有铁锈味的血丝。他那件宽大的黑色鹤氅下,身躯已经瘦削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野狗。”
统领将两样东西扔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左边,是一卷盖着大内鲜红官印的竹简——特赦令。
右边,是一张微微泛黄的薄纸——江南临安城,柳树胡同最深处那座带院子宅邸的地契。
阿七那只浑浊的右眼,在看到那张地契的瞬间,猛地迸发出一股骇人的亮光。他颤抖着伸出满是伤疤的手,想要去拿。
统领却用刀鞘压住了地契。
“今夜子时,叛军的‘雨燕’会携带南线兵力部署图,途经七匣镇。”统领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回荡,“规矩你懂。提着她的头,带着那张图回来。这两样东西,就是你的。”
阿七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张地契上。过了许久,他缓缓收回手,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吐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退出书房,走入漫天的秋雨中。
同一时间,南方百里之外的七匣镇。
这座夹在两军交战缓冲带的荒废小镇,此刻正被暴雨疯狂地冲刷着。破败的屋檐下,积水汇聚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镇上的垃圾和死鼠,涌入深不可测的暗巷。
镇南头的一座破败土地庙里,萤正借着一点微弱的火折子光芒,极其小心地整理着行装。
她的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左肩的断骨处被雨水激得钻心剜骨般疼痛。但她的动作却出奇的轻柔。
她解开包袱,将一份用防水油布封死的密报贴身绑在腹部。随后,她从包袱的最底层,捧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檀木长盒。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小臂粗细、用金线缠绕着烛芯的红双喜蜡烛。
这是她用了整整六年时间,用身上无数道刀疤和毒伤换来的赏钱,在临安城最好的香烛铺子里买下的。
“司长说了,只要把这份密报送过七匣镇,我的任务就彻底结束了。天字号的情报网,明天就会把找人的消息放出去……”
萤轻声呢喃着,手指贪婪地抚摸着红烛上凸起的“喜”字。她将檀木盒子用防潮的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极其珍重地塞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拔出腰间的软剑,在冰冷的雨水中淬上最烈的见血封喉之毒。
子时将近。
七匣镇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简直像是天河倒灌。狂风卷着雨幕,在漆黑的街道上横冲直撞,能见度不足一丈。
阿七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像一块毫无生气的黑礁石,静静地蛰伏在镇中心那条最狭窄、也最泥泞的“剪刀巷”深处。
齐踝深的泥水泡着他的布鞋,寒气顺着脚底直逼肺腑,引发了一阵极其压抑的闷咳。他死死捂住嘴,将涌上喉咙的血沫硬生生咽了下去。右手在蓑衣的掩护下,紧紧握着那柄黑色的短刃。
突然,巷口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水花溅落声。
那声音太轻了,如果不是阿七这种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直觉,根本无法在暴雨的掩护下分辨出来。
巷口,出现了一个极其纤细的黑影。
来人同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在那种身法和步态中,阿七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宿敌。
是“雨燕”。
阿七没有动。他在等,等对方走进这口狭窄的“棺材”。
十步。
七步。
五步。
当萤走到巷子最深处、积水最深的一个泥坑前时,她那比野兽还要敏锐的直觉突然疯狂示警。空气中那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铁锈和死气的味道,穿透了雨幕,刺入了她的鼻腔。
“铮——!”
没有任何预兆,萤袖中的软剑如毒蛇出洞,带着极其尖锐的啸风,直接刺向左侧那堆堆满破箩筐的阴影!
“砰!”
阴影中,阿七如同暴起的猎豹,直接掀翻了箩筐。他没有用刀去挡那柄软剑,因为巷子太窄,软剑根本施展不开。
他极其蛮横地合身扑上,任由软剑擦着自己的脸颊划过,挑飞了斗笠,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的右肩狠狠撞在萤的胸口上!
“呃!”
巨大的冲击力让萤发出一声闷哼。她整个人被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巷子粗糙的青砖墙上,又滑落在满是恶臭的烂泥里。头上的斗笠滚落在一旁。
但这六年的死士训练,早就抹杀了她的痛觉。
在倒地的瞬间,萤的左腿猛地向上扬起,脚尖探出极其锋利的暗刃,直踢阿七的咽喉。
阿七偏头闪过,顺势单膝跪地,膝盖狠狠压向萤的腹部。手中的黑色短刃借着下落的力道,极其狠辣地扎向她的心口。
两人在这条狭窄、泥泞、恶臭的暗巷里,彻底展开了毫无美感可言的肉搏。
没有落雁沙地宫里的内力比拼,也没有雁门关外的身法对决。暴雨让所有的轻功都成了摆设,烂泥让所有的精妙招式都变成了滑稽的摔跤。
他们就像两只在烂泥里争夺最后一口食物的野兽。
“朝廷的狗!”萤在泥水里翻滚,双手死死架住阿七握刀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指甲崩裂。
“贱婢,把图交出来!”阿七的左眼被雨水和额头流下的鲜血糊住,他极其粗暴地用头狠狠撞向萤的脸。
“砰!”
两人的额头重重相撞。萤被撞得眼冒金星,鼻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泥水流进嘴里。
但她没有丝毫退缩,左手竟然极其疯狂地放弃了防守,直接插进阿七的鹤氅,摸向他胸口那道旧伤!她记得那个位置,那是她在雁门关外亲手刺穿的地方!
她的手指犹如鹰爪,狠狠抠进了阿七尚未完全愈合的血肉里。
“啊——!”
阿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痛让他握刀的右手猛地一松。
萤趁机一脚踹在阿七那条微跛的左腿膝盖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阿七的左腿在泥泞中彻底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右侧歪倒。
萤翻身爬起,但脚下的烂泥却让她猛地一滑。
就在她身形踉跄的半秒钟里,阿七已经像一条疯狗般再次扑了上来。他根本不用刀了,直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萤的腰,带着她一起重重地砸向旁边的一个深水坑。
“扑通!”
脏水四溅。
阿七压在萤的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雨水疯狂地砸在他的脸上,那张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的脸,在电闪雷鸣中显得格外狰狞。
“我要拿你的头……去换特赦令……去买江南的院子……”阿七的喉咙里发出极其残破的嘶吼,十指不断收紧。
萤被掐得翻起了白眼,双腿在泥水里疯狂地乱蹬。缺氧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但她胸口那个檀木盒子坚硬的触感,却在极其残忍地刺激着她最后的一丝神经。
红蜡烛……阿七……我要去找阿七……
萤那只因为拔剑而磨得鲜血淋漓的右手,在泥水里极其盲目地摸索着。
她摸到了一块极其尖锐的碎青砖。
“去死——!”
萤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那块尖锐的碎青砖,狠狠地、极其决绝地砸向了阿七的后脑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中响起。
阿七的动作猛地僵住了。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后脑勺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水坑。他掐在萤脖子上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身躯如同被抽干了骨头的烂泥,缓缓向一侧倒去。
萤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她手脚并用地从水坑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活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鬼。
她看了一眼倒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阿七。
雷光闪过,照亮了阿七那张被泥浆和鲜血完全覆盖的脸。
萤没有上前去补刀。她太累了,她的锁骨仿佛已经彻底碎裂,腹部的密报已经被雨水浸透。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只要把东西交出去,她就能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踉跄着转过身,拖着极其沉重的脚步,向巷子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萤刚刚走出不到五步的时候,她的身后,那片猩红的泥水坑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极其刺耳的骨骼摩擦声。
那个后脑勺被砸开了一个血洞的男人,竟然极其扭曲地、像一只折断了脊椎的巨大蜘蛛一样,一点点从泥水里撑起了身子。
阿七的右眼已经完全被鲜血糊住,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没有图,没有特赦令,就永远去不了江南。
他极其缓慢地探出那只满是泥浆的手,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只有手掌长短、却淬满了见血封喉剧毒的袖剑。
那是暗探营死士用来同归于尽的最后底牌。
阿七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雨幕中步履蹒跚的模糊背影。他猛地咬碎了舌尖,用剧痛刺激着即将消散的意识,双腿在泥水里猛地一蹬。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这样贴着泥泞的地面,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极其诡异地瞬间拉近了与萤的距离。
当萤听到身后那微弱的风声,本能地想要回头时,已经太迟了。
阿七的左手极其残暴地从身后捂住了萤的嘴,将她所有的惊呼死死堵在喉咙里。同时,他右手的袖剑,带着这六年里积攒的所有绝望、怨毒与对江南那座院子的病态执念,极其精准地、没有丝毫犹豫地,从萤的后心,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嗤。”
袖剑刺破了夜行衣,刺穿了肌肤,刺透了心脏,最终,从萤的左胸前,极其缓慢地透出了半截沾满鲜血和碎肉的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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