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春天,山里比镇上更潮。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和湿漉漉的青草味,穿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把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山头还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村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又很快被虫鸣盖过去。
盛荞坐在堂屋的木桌前,对着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发白。实习日志的文档开着,光标停在“今日工作内容”后面,闪了快四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多出来。
她家的房子在村子靠里的位置,独门独院,离最近的邻居隔着一小片菜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晾衣绳上还挂着下午收回来忘了叠的被单。白天能听见鸡叫和狗吠,偶尔有摩托车从门前的水泥路上轰隆隆地过去,那是去镇上或者回来的邻居。到了这个点,村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虫鸣,远处的山变成一道浓重的剪影,像谁用墨笔在天边勾了一笔。
那种安静不让人放松,反而把心里的东西衬得更响。
比如焦虑。比如不甘。比如那种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大三了。
盛荞今年二十一岁,在省内一所普通的高职院校读大三,专业是预防医学。说是大三,其实课程早就结束了,现在处于实习阶段。同学们的去向各不相同——有人留在贵阳的疾控中心,有人去了县城的卫生院,有人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帮忙。她的实习是在镇上的卫生院,离家骑车二十分钟,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走,跟着公共卫生科的老师做慢性病随访、录入健康档案、偶尔去村里给老年人量血压。
预防医学这个专业,说不上冷门,但也绝不是热门。当初选这个专业,是因为高考分数刚好够,又不想复读。家里人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说不上来。疾控?卫生监督?考公?考编?每条路都像蒙着一层雾,她站在雾里,看不清方向。
真正让她心里发虚的,是那个还没落定的决定——专升本。
这件事从大二下学期就开始想了。辅导员在班会上提过,说预防医学专升本之后可以考疾控中心的编制,机会多很多。班里有几个同学已经报了培训班,周末去贵阳上课,朋友圈里晒过厚厚的复习资料。她也去了解过,知道考试科目、知道分数线、知道哪些学校招生。可知道归知道,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没报名。没开始备考。甚至连到底要不要考,都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像站在一条岔路口,两条路都雾蒙蒙的,看不见尽头。她停在原地,反复掂量,越掂量越慌。
考吧,怕考不上,白费力气;不考吧,又怕以后后悔,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村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有的已经嫁人了,有的在外面打工,过年回来的时候浓妆艳抹地站在村口抽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不想那样,但也说不清自己想变成什么样。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高考多考几十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纠结了?可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掐灭。没用的事,想它干什么。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周棉】:宝!!!在干嘛!!!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盛荞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周棉是她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就认识了。两个人性格天差地别——周棉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带着一阵风的女孩子,大大咧咧,爱笑爱闹,微信聊天从来不用句号,感叹号是标配。她在省城读大四,学的是学前教育,每天跟小朋友打交道,倒是挺适合她那个永远精力满格的性子。
不像盛荞。盛荞在外面话不多,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也是浅浅的,像春天里慢慢化开的那层薄冰。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温柔、好相处。只有周棉知道,她温柔是真的温柔,但熟了之后其实挺“冷”的——不是冷淡,是那种不刻意热络、不强行找话题的松弛。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沉默,不装,不演,不讨好任何人。
周棉常说:“你这个人,第一眼看像一杯温牛奶,喝多了发现里面全是冰块。”
盛荞回她:“那你就是一杯冒泡的碳酸饮料,喝一口就呛。”
【盛荞】:写实习日志。写不出来。
【周棉】:别写了!你那个破日志写了也没人看!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一只超可爱的猫,胖得跟球一样,我拍了视频发你!
【盛荞】:发。
【周棉】:你先说你笑了没有。
盛荞看着那条消息,确实笑了。不是客气的、对外的那个微笑,而是真的、从心底浮上来的那种笑。周棉总是这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活蹦乱跳。
视频发过来,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胖得几乎看不到腿。盛荞看了两遍,回了一个“确实胖”。
【周棉】:你这个人真的没有感情!!!这么可爱你居然只说“确实胖”!!!
【盛荞】:确实胖。
【周棉】:……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那个专升本到底想好没有啊?我跟你说你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盛荞盯着那行字,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盛荞】:还没。
【周棉】:你是不是在怕?
盛荞没有回。
【周棉】:我跟你说,怕就对了。谁不怕啊?我考研的时候也怕得要死,天天做梦梦见自己交白卷。但你总不能因为怕就不考了吧?
周棉确实在准备考研,每天泡图书馆,偶尔发朋友圈吐槽英语阅读又错了一堆。她单身,精力旺盛,把考研这件事搞得像一场战争,输了也不丢人的那种。盛荞有时候很羡慕她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做就做了,不成拉倒,反正老娘还年轻。
但盛荞做不到。
她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反复想,想最坏的结果,想自己能不能承受。想多了,步子就迈不出去了。
【盛荞】:我再想想。
【周棉】:行吧行吧,你想。但是我跟你说,你再想下去,你那个专业明年分数线又要涨了!
盛荞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再写两行实习日志。
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水面上打转的落叶,怎么也沉不下去。她盯着屏幕上那句“今日工作内容”,觉得这句话像一面墙,堵得她喘不过气。
烦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这回没有点开周棉的对话框,而是拇指习惯性地划到了那个粉色的游戏图标。
《元梦之星》。
这个游戏她玩了有一阵子了。说不上多喜欢,就是觉得里面的世界花花绿绿的,热闹,不用动脑子。不像实习日志,不像专升本,不像那些一想起来就让人心慌的事情。
游戏大厅永远热闹。五颜六色的星宝跑来跑去,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做表情,有的在公屏上打字找队友。公屏消息刷得飞快,邀约、玩笑、争吵、组队请求,挤成一片嘈杂的喧闹。
盛荞操控着那只粉白小巧的星宝,安安静静地停在喷泉旁边。她不跑不跳,不与人搭话,也不发任何消息。就像一朵被人遗忘在热闹边缘的花,看着所有人来来去去,自己一动不动。
星宝头顶的ID是四个字:小熊软糖。
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听起来甜甜的,跟现实里的自己不太一样。现实里的盛荞不爱说话,不爱热闹,像一杯凉白开。但在游戏里,她可以是一只小熊软糖——软软的,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
她向来如此。
游戏里的陌生人,网络上的搭讪,她一概不理。好友申请弹出来,她扫一眼就忽略,连犹豫都不会有。隔着屏幕的相遇本就虚无,日子已经够让人心慌了,她没心思再应付任何人。
今天也不例外。
刚上线不到两分钟,一条好友申请就弹了出来。
【桀】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盛荞瞥了一眼。不认识的ID,头像是系统默认的那种。她连点开详情都懒得,指尖轻轻一划——忽略。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一条。
【桀】:一个人不无聊吗?一起玩?
附带了好友申请。
盛荞皱了皱眉。她操控着星宝往角落里挪了挪,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别来烦我。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她见多了,你不理他,他自己就觉得没意思走了。
她以为对方会识趣地走开。
可那个人没有。
他没有再疯狂地发申请,也没有在公屏上刷存在感。他只是操控着自己那只白色的星宝,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她停,他也停。
她走,他也走。
不靠近,不搭话,不发消息。就像一道沉默的、固执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盛荞渐渐有些不自在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讨厌,不是害怕,也不是那种被人盯上的不适。而是——这个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不吵,不烦,不急着要一个结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像她自己一样。
她忍不住多看了那个ID一眼。桀。一个字,像他的名字一样干净利落,没有花里胡哨的符号,没有乱七八糟的表情。
就在她走神的这会儿,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语音。
一条语音消息。
盛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
她从来不听陌生人的语音。以前也有过几次,她一概忽略,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可这次不一样。那个叫“桀”的人跟了她这么久,不发文字,不发申请,就发了一条语音。
她的指尖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去。
下一秒,一道低沉清冽的少年音顺着耳机漫进来。
带着北方男生特有的干净和利落,不轻浮,不油腻,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不好意思,一直打扰你。就是看你一个人,想问问要不要一起玩会儿游戏,没有别的意思。”
那道声音落在盛荞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人无意间拨动,声音不大,却嗡嗡地响了好久,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对一道声音有这么大的反应。
以前周棉说过她是“声控”,她还不信。她觉得自己不是那种肤浅的人,不会因为谁声音好听就另眼相待。可这一刻她信了。因为那道声音,真的,真的很好听。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故作深沉的“好听”,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好听。像是冬天的第一口热水,像是夏天傍晚的风。
更重要的是,那道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很久没有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的——
诚恳。
没有套路,没有油腻,没有那种“我加你是你的荣幸”的优越感。就是简简单单的,想和你一起玩会儿游戏。
盛荞盯着那个被自己忽略过两次的好友申请,沉默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贵州的雨就是这样,细得看不见,但落久了,整个村子就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她能听见雨打在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上,沙沙的,像谁在轻声说话。
她想起周棉刚才说的“你是不是在怕”,想起桌上摊了一下午的实习日志,想起专升本那个迟迟没有报名的决定,想起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骑车去镇上、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失眠的日子。所有人都说“你还年轻,慢慢想”,可没有人知道,她最怕的就是“慢慢想”——想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起上一次跟人聊天超过十分钟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不是没有朋友,而是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周棉忙着考研,同学们各忙各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跟谁认认真真地说过话了。
而这道声音,这个陌生人,在这一刻,像是隔着屏幕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要拉她去哪里,只是问她:要不要一起玩会儿?
盛荞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深吸一口气。
她抬手,点了同意。
【小熊软糖】:……那,就玩一把。
字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发出去的这条消息,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可她已经来不及反悔了,因为对方几乎是秒回。
【桀】:好。
就一个字。
盛荞盯着那个“好”字,不知道为什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操控着自己的星宝——那只粉白小巧的“小熊软糖”——从喷泉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白色的星宝不远不近地跟上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没有再犹豫,直接开了语音房间。
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他的声音。
“来了?”
“……嗯。”
“想玩什么模式?”
“都行。”
“那先跑一把竞速吧,热热身。”
“好。”
对话简短得不像话,可盛荞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刚刚好。
不用费劲找话题,不用刻意热络,就是简简单单地,一起跑一跑、跳一跳,在这个花花绿绿的游戏世界里并着肩。
第一把,她跑得不太好,好几次掉下平台重新爬上来。晁桀比她快很多,但每次到终点都不急着结束,而是站在终点线上等她,等她跳过来的那一刻,才一起冲线。
盛荞注意到了。
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软了一下。
第二把,她跑得好了一些。第三把,她居然赢了他一次。
“可以啊。”晁桀的声音里带着笑,很轻很淡,但她听出来了。
“你让我的吧。”她说。
“没有。”
“骗人。”
“真没有。”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你反应挺快的。”
盛荞把脸埋进手臂里,怕自己笑出声来被他听到。
那一晚,他们打了七局。
从竞速到生存,从生存到团队,模式换了好几次,但他们始终在一个队伍里。晁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她会接,他也接得住。
中途有一把,她不小心按错了键,从起点直接跳进了悬崖。她还没来得及说“不好意思”,就听见他在语音里说:“没事,等你。”
就三个字。等她。
盛荞盯着屏幕,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全黑了。
盛荞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玩游戏玩到这么晚过。
“我得下了。”她说。
“嗯。”晁桀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顿了一下,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明天还上吗?”
盛荞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看情况”和“应该吧”之间来回犹豫。
最后她说:“应该吧。”
“那我等你。”
晁桀的声音不大,混在游戏结束的背景音乐里,几乎要被盖过去。但盛荞听清了。
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这句话。退出语音,关掉游戏,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雨声,心跳得有点快。
她想起自己曾经跟周棉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绝对不会网恋。
周棉当时哈哈大笑,说:“你这话说得越狠,以后打脸越响。”
现在她觉得,周棉可能说对了。
盛荞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桀】:晚安。
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她没有回复。
但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晚安。
而千里之外的郑州,晁桀看着那个没有回音的对话框,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发消息,只是退出了游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是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的学生。
今年大一。
这句话打出来很简单,但他刚才在游戏里,始终没有说出口。
盛荞在语音里提到自己大三、在卫生院实习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她说“实习好烦”,他说“是啊”;她说“你们专业也要实习吧”,他说“嗯,差不多”。他没有纠正她。他甚至故意模糊了自己的年级,让那段对话听起来像是同龄人之间的共鸣。
晁桀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他不是故意要骗她的。
只是——她说自己大三的时候,如果他坦白说“我才大一”,气氛就会变得很奇怪。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是个小孩?会觉得两个人之间差着两岁、隔着两届,连聊都聊不到一块去?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们不一样。
今晚的那几把游戏,是他这几个月以来最放松的时刻。不是因为游戏好玩,而是因为跟她待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她不爱笑,但偶尔声音里会带一点上扬的尾音,像猫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他想继续跟她说话。
想明天还能等到她上线。
想让她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他说了谎。
很小很小的谎。只是没提自己是大一而已。这不算什么吧?
晁桀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以为遇见了星光。
却不知道,有些星星,只亮一瞬。
而有些谎言,即使再小,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一道墙。
盛荞不知道的是,这场始于游戏大厅的相遇,这场一南一北隔着千里的心动,从一开始就藏着一个小小的谎言。
那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的事,后来的她才知道。
而此刻,她只是在贵州深山的夜色里,抱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的那句“晚安”,沉沉睡去。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落在晾衣绳上忘了收的被单上,落在这座安静的、沉睡着的村庄上。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她还会骑车去镇上的卫生院,还会跟着公共卫生科的老师做慢性病随访,还会录入那些永远录不完的健康档案。但她的手机里,会多一个人。
一个会问她“明天还上吗”的人。
一个会说“我等你”的人。
一个会说“晚安”的人。
而她,会等他。
他不知道的是,她也在等。
等一个她以为对等的人,等一段她以为真诚的故事。
可故事的开头,就已经歪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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