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你怎么这么能装啊?

  租赁的乐器店,位于和歌山美园町附近。

  “以前我在这里上学。”

  路过和歌山市立城中学的时候,柳木结灯特意抬起手说,从袖口里伸出的手臂白皙温润。

  “这个公园都比学校大。”宫岭望看着旁边的美园公园说。

  “越小才越好,而且旁边有好几家居酒屋,和朋友们聚会还挺方便的,价格还便宜。”

  路过大立寺的公墓地,来到了一处有三层高的乐器店。

  它立在客流量并不大的十字街口,门脸窄,木招牌是沉檀色的,玻璃门上挂着一个铃铛,风来时就懒懒地晃。

  “来的路上我就想问,你这是故意的?”

  就在宫岭望准备往里走的时候,柳木结灯就忍不住问道。

  “我故意什么了?”

  被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是个人都会感到迷惑。

  他的表情茫然,看上去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柳木结灯的舌头舔过下唇,没有回复直接拉开玻璃门。

  宫岭望郁闷地跟上去,玻璃门一打开就是狭窄的楼梯,看来是在二楼。

  「调试音准」、「琴弓修复」、「音色唤醒」、「基础调教」......

  楼梯间的灯光是昏黄色的,墙壁上张贴着各种广告,空气比外头凉爽许多,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玫瑰木油的味道。

  来到二楼,各种乐器整齐地陈列,左边墙上挂满弦乐,右侧则是管乐,视线再往里是三角钢琴。

  光是站在门口,就能将这家店的布局尽收眼底。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前台悠闲地看手机,看来店内并没有什么客人。

  “白石叔。”柳木结灯自然地走上前。

  被她打招呼的男子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容说:

  “呀,柳木小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不是前些天才保养的?”

  “不是我。”柳木结灯看了一眼宫岭望说,“是他。”

  宫岭望走上前:“您好,我是来拿乐器的。”

  “乐器?什么乐器?”白石大叔问道。

  宫岭望说明了在网站上租赁的事情。

  柳木结灯饶有深意地看着他,宫岭望知道怎么回事,因为他说谎是买的,可实际上是租的。

  估计被她认为是想在她面前装一波的,但没想到店老板她认识。

  “哦,我知道。”一说到租赁,白石大叔马上就想起来了,“三响301对吧?”

  “对。”宫岭望点头。

  白石大叔前倾着身体,对着里面不知道哪儿大声喊:

  “小瞳——!”

  他的嗓门很大,完全不符合宫岭望对于乐器店工作人员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刻板印象。

  这时,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从里面走了过来,目测有一米五五。

  她的刘海整齐地拾掇在眉毛附近,皮肤白皙,腰肢纤细,胸部平坦,那张小脸干净得像雨水冲洗过的夏日天空。

  宫岭望愣了一下,这女孩不就是坐在他隔壁的那个无口少女?除了督导提问外基本没听过她开口说话。

  她也刚回来没多久,依旧穿着枇杷色的制服。

  “小瞳。”柳木结灯语气平静地打招呼。

  白石瞳走到跟前,她的神情如同一片静默不会掀起丝毫波涛的大海。

  “洁灯,欢迎你来。”

  她的声音极轻。

  “不是我来,是他要拿乐器。”柳木结灯说道。

  “白石同学。”宫岭望微微点头。

  “你好,宫岭同学。”她面无表情地打招呼,活像一个做工精致的洋娃娃。

  “既然都是同学那也好说话,小瞳你招待一下。”白石大叔离开前台,去拿乐器。

  说是被委托了招待,但白石瞳坐在前台一句话也没说,就像在课堂上被督导提问,可却不晓得答案的学生,只能傻傻站着。

  “要,喝些什么吗?”她终于说了一句。

  宫岭望倒没多想:“啊,那我就——”

  “不喝。”柳木洁灯直接插一句。

  “......”

  “唔。”

  三人又默不作声。

  “雾岛最近有来找你?”柳木结灯坐在高脚椅上问道。

  白石瞳摇摇头,开阖着樱色的小嘴说:

  “没有,但是,我很开心。”

  “你说这种话我怎么能懂。”柳木结灯略微撇着唇瓣,目光却扫向身边的宫岭望,“你不知道她?”

  “我知道是知道,但是没说话。”宫岭望解释道。

  “唔.......”白石瞳白皙的小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你没有来找我说话,所以我没有说话。”

  “.......我当然知道。”宫岭望觉得哪里怪怪的。

  柳木结灯将书包放在前台桌上:

  “她人是这样的,以前和她在一起玩吹奏的时候也是基本不说话。”

  “唔......”

  白石瞳听她这么说,纤柔的双肩微微下垂,明显有些泄气。

  “雾岛她竟然敢厚着脸皮入部了,明明知道我在部内。”柳木结灯继续说道,“还和我是同一个声部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惹人生气。”

  白石瞳瞥开视线说:

  “挺好的。”

  “哈?”柳木洁灯皱起眉头说,“哪儿好了?”

  “因为流歌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柳木结灯的语气倏然一低:

  “小瞳,你总是说些让我不喜欢的话。”

  “抱歉。”

  “你一直在说这种话。”

  “唔。”

  两人的气氛忽然有些奇怪,宫岭望坐立不得,如果不是他在这里拿乐器,恐怕柳木结灯早就跑了。

  “哈哈,乐器来咯”

  白石大叔拿着乐器盒走了过来,

  “三响301,一把很贵的,我店里也只进了五把,虽然是租赁的,但也算是卖出去了。”

  “没人用过吗?”宫岭望很惊讶。

  昨晚下单时,以及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把长笛被万千少女吹的心理准备了。

  “当然没有,没人租过啊,因为太贵了,专业的通常都会自己去买一把,上学的又没那种财力。”白石大叔说。

  宫岭望点点头。

  不是失望,绝对不是失望。

  “你自己打开吧。”白石大叔说,“年轻人最喜欢讲究仪式那一套。”

  “谢谢叔。”

  宫岭望挪过乐器盒,叩开银色倒扣,一只闪着冷光的镀银长笛,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布上。

  笛头、管身全部是银制的,

  手指托起管身中端,管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凉意,音键排列成优雅的曲列式。

  摁下音键检查,机械结构发出「咔哒」的轻响,顺滑、精密,带着一种毫无滞涩的确认感。

  301的尾管是B尾,多出来的那一截,让长笛看上去更加修长和完整。

  “开孔、曲列,B尾,还带NEL。”白石大叔说。

  NEL,是三响的专利,为内置E分割,能显著促进高音E的发音,使得更加轻松稳定。

  不过这种半堵孔会对第一、第二个八度中的A音音准产生轻微的影响,还是要靠使用者逐渐熟练。

  “能吹一下吗?”宫岭望有些迫不及待。

  “当然可以,总要试试的。”

  宫岭望抿了抿唇,脑海中蹦出了一大堆关于长笛的曲谱,可对于长笛,对于他们这些年龄段的人来说,蹦出来的只有那一首。

  银制的笛头和管身在暖黄色的顶灯下,泛着一种内敛的,宛如深秋湖水般的柔光。

  他第一次用这种长笛。

  笛头轻轻地抵在唇下,但不能立刻吹响,需要感受银制吹奏边缘的坡度。

  然后,送出一缕缕平缓而稳定的气息。

  C大调的主题,第一个音从笛孔中流淌而出,音色清澈,三响301的纯银管身将每一丝波动都转为天鹅绒般温润的芯。

  中等偏弱的气流速度在芯内流淌,宫岭望不知道吹过这首曲子多少次了,可谓是信手拈来。

  更别说现在没有双簧管压在头上,不用担心乐句的长线条连贯性,会被双簧管的旋律压塌。

  柳木结灯脸上原先那准备「随便听听」的敷衍神色还没褪去,眼睛就忍不住瞪大了。

  那并不是高兴和欣喜,而是被他的吹奏能力迎面击中,来不及转换表情的呆怔。

  这首曲子是《青鸟与利兹》第三乐章,基本是很多双簧管、长笛手的启蒙曲,有不少人因为这首曲子选择了这两把乐器。

  宫岭望的每个弱音,气若游丝却都能在五线谱上站的笔直,气息又稳又深,没有一点发抖和勉强。

  这就是谷花学姐说的「还要练练?」。

  一旁的白石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不出任何神情。

  终究还是试试音,宫岭望只是吹了A段C大调的对话,就松开了唇。

  他没去注意柳木结灯的错愕,对着白石大叔说:

  “就这个吧,我很喜欢,不过还真的,这把乐器的八度A音和我之前用的感觉不一样。”

  他能感受到在吹的时候歪了几个,有点别扭,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出来。

  还要多练。

  “吹的不错啊。”白石大叔看上去比以往来得更加高兴,“你租三个月了,我送你一次保养。”

  “太谢谢了。”宫岭望将长笛递给他。

  “没事。”

  白石大叔走到女儿身边,弯腰拿起一个精密的游标卡尺,开始测量笛身几个关键部分的尺寸,然后开始记下数据,供以后调整时用。

  “好了,这把长笛现在是你的,好好爱护。”

  白石大叔将乐器仔细地擦拭干净,放进乐器盒柔软的天鹅绒凹槽里,扣好塔扣,合上盒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盖上烫金的「Sankyo」很是显眼。

  乐器到手,宫岭望和白石瞳也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柳木结灯拿起书包在后面跟着,原本她是打算帮宫岭望和老板砍价的,可他这一吹,把她的心思全部都吹飞了。

  下楼,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临近傍晚,街道上的车流量逐渐增多,路上已经穿着紧身运动服的女生,在牵着撒尿宣誓主权的狗散步。

  “宫岭,你会长笛?”柳木结灯挑起好看的眉头说。

  宫岭望觉得她的这句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不是本来就会长笛吗?”

  “我的意思是,你的长笛吹这么好为什么不早说?”柳木结灯一直绷着脸,搞不懂在生气还是高兴。

  【盘面变化:柳木结灯,上涨1%,盈利569円】

  【异动解读:宫岭望的长笛技术给予她些许信心支撑】

  【当前股价:57.5】

  【总盈亏:-1%,-593円】

  盘面是涨的,虽然不多。

  宫岭望耸耸肩说:

  “吹的确实不怎样的,北海道的学长学姐都经常说我吹的有问题。”

  “你不是说你在那边是B编吗?”

  “对啊,我一直都是B编。”

  “你这种程度?”柳木结灯的脸色愈发难堪,“B编?没骗我?”

  宫岭望侧过头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尽是凝重,他多少能理解其中的一些意思——

  连你这种程度的都只是B编,那A编能有多恐怖。

  “你是不是想在我面前装?故意这么说的?其实你就是A编。”柳木结灯抬起手摆出沙包拳,“老实说!”

  “我真的是B编。”

  宫岭望在这方面确实没有说谎,只能坦白说,

  “只是那边的B编,不管怎么样应该都比治木的A编强。”

  他的这句话明显伤到了柳木结灯的自尊心,但还是压着声音问道:

  “真的?”

  宫岭望理所当然地说道:

  “当然是真的,我们B编每年也是拿全道金的,治木的A编别说A编关西金了,哪怕A编的人去B编,关西金也拿不到吧?”

  北海道强校神旭,之所以有B编是因为厉害的人太多,而A编人数有五十五人上限,只能委屈一下去B编。

  而这些人,都是随时都能冲上A编的。

  而治木吹奏部的人去B编,是没有能力才去B编,A编的人基本都定死了。

  “你说这句话的表情有够欠!”柳木结灯咬着牙说道。

  “那我下次撒谎,说些你爱听的。”宫岭望说。

  柳木结灯翻了个白眼:“那为什么谷花学姐说你长笛要多练?”

  “我是故意在她们吹差的。”

  “为什么啊?你怎么这么能装啊!”

  “.......因为我不知道吹奏部当时是什么情况,水野和我说部内气氛也不好,最好别出头,而且如果吹的很好就会被问来问去,还挺烦人的。”

  “你不喜欢将自己的能力辐射到全吹奏部?”

  宫岭望陷入沉默,深吸一口气说:

  “我只是讨厌看不见结果的努力和出头。”

  在强校,努力和强出头是非常有可能得到巨额回报的,但在弱校就不一定了,甚至可以适得其反。

  柳木结灯气的半死,抬手握住他的手臂说:

  “你要改变这个想法,明天和我去社团!你吹的不比学长差,必须要给他点压力!”

  宫岭望问道:

  “一定要这样吗?”

  “当然!你别太善良,长谷部那家伙仗着是长笛组长,就一直和谷花学姐唱反调!是社团毒瘤!这种人退部才好!”

  “我并不是害怕学长们,我需要给你科普一点,长笛最差最差也要有第一长笛、第二长笛和第三长笛,长笛本就少人的情况下你还想他退部?”

  “我只明白一点,只要这几个人在,吹奏部就永远不会团结的,所以宫岭你要一直站在我这边。”

  “雾岛同学也这么和我说过。”

  “说过什么?”柳木洁灯投来意义不明的视线。

  宫岭望握紧了手中的乐器盒扶手,等待着绿灯亮起:

  “让我站在她的一边。”

  柳木结灯微微噘起下巴,低声说:“你怎么说?”

  “我没回她,但如果她想的话,也没必要说出口了。”

  宫岭望说完又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

  “柳木如果你想让吹奏部走的更远,和她的关系是不可能绕过去的。”

  “这不用你说。”

  她有些不高兴地往前走。

  “走这么快干嘛。”

  “我闹别扭了。”

  宫岭望忍不住笑出声,快步跟上。

  “请你吃冰激凌?”

  “不要,按照日期,我还有几天就来了。”

  “那不是更要吃吗?”

  “哼,懒得理你。”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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