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整个人僵在原地。
二十文。
二十文是个什么概念?
在长安城请一个最普通的私塾先生,一个月最少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是寻常百姓家半年的嚼头。
穷苦人家的孩子,一辈子都摸不到一本书。
她父皇贵为天子,想推行一些蒙学之策,都被朝中老臣以“国库空虚”、“民力不济”为由一拖再拖。
可这里二十文一个月!
而且翠儿刚刚那句话,更是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不论男女,都能来读书。”
长乐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不论男女。
这四个字在大唐,简直是石破天惊!
民间女子读书识字?
那是要被乡里指着脊梁骨骂的!
可这个山寨里——
几十个孩子里,分明就坐着不少女童。
她们和男童一起,捧着同一本书,念着同一段文字。
长乐的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翠儿见她半天没说话,又轻轻拉了拉她。
“夫人,前头还有呢,咱们继续走。”
长乐恍恍惚惚地跟上。
街道再一转——
一座挂着木牌的小院映入眼帘。
木牌上,刻着四个端正的大字——
“平价医馆”。
长乐停下脚步。
她正想发问——
刚好一位老妇人从医馆里走出来。
老妇人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孙子。
孩子的脸已经不那么烧得通红了。
老妇人手里拎着一包药,回头朝医馆里头连连作揖。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老身这辈子……都念您的好啊!”
长乐看见那老妇人脸上——
是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感激。
“夫人,这是咱们寨子的医馆。”翠儿在旁笑着说。
“看病抓药都便宜得很。”
“少当家说,寨子里的人,不能因为没钱就看不起病。”
“药材都是山里头种的,不要钱。”
长乐怔怔地看着那老妇人远去的背影。
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
每偶尔偷溜出皇宫时看到的情景。
一些巷子边躺着的、咳着血的病人。
抱着已经断气的孩子嚎啕大哭的妇人。
那些人不是没钱治病——
是连一文钱、一帖药都拿不出。
那是这片大唐土地上,年年岁岁都在上演的事情。
可这个小小的山寨里——
一个老妇人,能抱着孙子,从医馆里平平安安地走出来。
脸上挂着的,是感激。
不是绝望。
长乐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翠儿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又拉着她继续往前。
走出医馆这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田地。
一望无际。
一垄一垄的,不是粟米,不是麦子。
而是一种长乐从未见过的作物。
绿油油的叶子铺满了整片地面。
藤蔓缠绕,密密麻麻。
田里头,三五成群的农人正弯着腰,从土里挖出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红皮的东西。
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
长乐看得目瞪口呆。
“翠儿……这是什么?”
“这叫地瓜。”翠儿一脸自豪。
“是少当家从别处引来的种子。”
“夫人您是不知道,这东西可金贵了!”
“一亩地,能产上千斤!”
“嗡——”
长乐的脑子里,再一次嗡的一声。
一亩……上千斤?
她的呼吸彻底停滞。
大唐——
一亩上田的粟米能产多少?
中田、下田更是只有一百来斤、几十斤。
可这地瓜——
一亩,上千斤?!
长乐死死盯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田地。
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她是大唐嫡公主。
她从小跟在父皇身边,听过太多次父皇为了“粮食”二字夙夜忧叹。
她知道——
每年大唐多少州县颗粒无收。
她知道——
每年大唐有多少百姓,是活活饿死的。
她父皇登基以来,最大的心病,就是粮食。
国库的粮,永远不够吃。
百姓家的米缸,永远见底。
可这种作物——
一亩上千斤!
长乐的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如果这东西能在大唐推广开来——
一亩顶过去五亩、十亩!
那将意味着——
大唐。再也不会有人被活活饿死了!!
长乐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翠儿的胳膊。
“翠儿……翠儿你说的是真的?”
“一亩……真的能产上千斤?”
“千真万确!”翠儿被她抓得有些懵,“夫人您不信?您看这田里,今天都是收第三茬了!”
“咱们寨里头,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的!”
“蒸熟了又甜又顶饿,比米饭还撑肚子。”
长乐松开手,整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她退到田埂边,望着那一望无际的绿。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望着这一整座她原本以为肮脏破烂的“山寨”。
干净平整的水泥街道。
明亮如水的玻璃窗户。
雪白如雪的盐和糖。
朗朗读书的男童女童。
抱着孙儿走出医馆的老妇人。
一亩千斤的神奇作物。
满街脸上洋溢着笑容、安居乐业的百姓。
这哪里是什么山寨?
这分明——
这分明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不——
这比传说中的世外桃源,还要更不可思议!
翠儿见她半天不说话,凑到她身边,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
“夫人,您是不知道——”
“两年前咱们这儿,还穷得叮当响呢。”
“那时候兄弟们连稀粥都喝不上,冬天冻死好几个。”
“都是少当家来了之后,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
“少当家可厉害了!”
“夫人您嫁给少当家,那真是天大的福气!”
长乐的脚步——
彻底停住了。
两年?
两年前,这里还穷得叮当响?
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窝连稀粥都喝不上的草寇?
而仅仅两年——
仅仅两年的时间——
一个山贼窝的少当家——
凭一己之力——
把一窝食不果腹的草寇——
改造成了眼前这副——
胜过长安城的世外桃源?!
长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缓缓低下头。
低头望着自己手腕上——
昨夜被绳子绑过留下的、那一道淡淡的红痕。
那道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是那个男人留下的。
是那个昨夜把她扛上山、逼她拜堂、闯入她身体的男人留下的。
他——
到底是什么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