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医院的出院手续办完,手机就炸了。
来电显示是局里的加密号。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按在接听键上,顿了半秒。
“陈伟,立刻归队。哀牢山,又出事了。”
是李局的声音,冷、硬、不带半点多余语气。
我站在街边,太阳晒在背上,却浑身发冷。
哀牢山。
这三个字,我以为我这辈子至少能清静半年。
半个月前,我刚在那座山里扒出一个勾结日本人的地下工事,把我爸当年的仇人张叔送进大牢,把整窝境外势力端掉。我以为一切结束了。
我以为山能静了。
我错了。
“出什么事了?”我压着嗓子问。
“三个村民失踪,都是进山采菌子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局顿了顿,声音更低,“夜里有人听见山里面有机器响,不是挖机,是地下传上来的。”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地下。
又是地下。
“封山令不是下了吗?所有洞口都焊死、回填了。”
“有人重新挖开了。”李局直接砸实,“而且,不是小打小闹。这次动静,比张叔那伙人大十倍。”
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汽车尾气、灰尘、夏天的燥热。可我脑子里,全是哀牢山的阴冷、潮湿、石头味、毒蛇的腥气。
我爸死在那。
我差点死在那。
现在,又有人要在那座山里搞事。
“局里决定,还是你去。”李局不给我犹豫的机会,“你熟山、熟洞、熟套路。蓝海也跟你一起,她负责技术、信号、外围支援。你们两个,老搭档。”
蓝海。
我脑子里立刻出现那个女人——话少、手稳、眼神冷,设备玩得比谁都精,危险面前脸不白一下。上回在地下溶洞,她救过我命。
“我知道你刚出院,伤没好透。”李局声音软了半分,“但陈伟,这事儿不能拖。对方敢在封山期重新挖洞,说明不是求财那么简单。”
我闭上眼。
我脑子里闪过我爸的脸,闪过张叔落网前那一句阴笑: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以为完了。
看来没有。
“我去。”我开口,声音很稳,“什么时候走?”
“今晚。车在楼下等你。装备给你放后备厢。”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呆了半分钟。
伤还没好利索。脚踝被毒蛇咬过的地方还隐隐发麻,肩膀被云豹拍中的位置一用力就疼,胸口挨过踹,咳嗽都带着闷痛。
但我没得选。
有些人,有些山,有些仇,你这辈子躲不开。
我回出租屋,拿了两件换洗衣物,把我爸留下的那半张皱巴巴的旧图纸塞进口袋。
图纸是我爸死前藏在墙缝里的,我研究了半个月,只看懂几个标记:3号洞、水门、主通道、未完成。
上回的工事,只是图纸的一角。
剩下的大部分,我还没看懂。
车傍晚到的哀牢山脚下。
天刚擦黑,山影压下来,黑沉沉一片,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蓝海已经在护林站等我。
她还是老样子:深色冲锋衣,头发扎紧,设备包放在脚边,脸上没表情,看见我只抬了一下眼。
“伤怎么样?”她开口。
“死不了。”我答。
她点点头,没废话,直接铺开一张卫星图,用红笔戳了戳三个位置。
“失踪点,都在这一片。旧3号洞东北方向三公里。”
她又点开平板,一段音频传出来。
是夜里录的。
嗡嗡——
轰隆隆——
沉闷、低频、穿透力极强,从地下往上滚。
不是挖矿。
不是推车。
是大型工程机械。
“地下至少十几米深。”蓝海指尖敲了敲屏幕,“磁场异常比上回强三倍。GPS进去就瞎。我的抗磁设备,也只能保证两公里内通话。”
“对方有多少人?”我问。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团伙。”蓝海声音压低,“我昨天提前进山绕了一圈,看到新鲜脚印,四十三码以上, foreigners。”
老外。
我心里一沉。
上回是日本人,这回来的又是谁?
“护林站里干净吗?”我盯着她。
蓝海嘴角微微一扯,算是冷笑。
“张叔倒了,换了一批新人。但我不敢信。”她顿了顿,“尤其是王队,今天下午还特意打电话问你行程。”
王队。
我的直属上级,平时对我很照顾,上回行动他也是总指挥之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问了什么?”
“几点进山、走哪条线、装备带什么。”蓝海抬眼看我,“正常指挥不会问这么细。陈伟,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没说话。
我信蓝海的直觉。她的直觉,比仪器还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走进来,笑着打招呼:“小伟,回来了?伤好利索没?”
是王队。
他穿着便装,脸上堆着熟络的笑,手里拎着两瓶水,往桌上一放,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李局让我过来配合你们。”他拉过椅子坐下,“山里面情况复杂,我熟,我带你们走安全路线。”
蓝海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但心里都亮了。
他果然来了。
“不用麻烦王队。”我先开口,语气平静,“我和蓝海自己进去就行。老规矩,秘密调查,人多容易暴露。”
王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自然。
“你刚出院,别逞强。”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提醒的意思,“哀牢山不是闹着玩的。上回你命大,这一回,别乱闯。”
这话听着关心。
可我后背发凉。
他在警告我。
“我有数。”我点点头,拿起装备包,“今晚先休整,凌晨进山。”
王队又客套两句,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蓝海立刻开口:“他身上有土味,是山里的土,不是今天才来的。”
我点头。
我闻出来了。
他至少在山里待了一天以上。
“他知道我们要去哪。”蓝海声音冷,“而且,他不想我们找到。”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王队走出护林站,没有上车,而是绕到侧面阴影里,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信号发出去了。
我攥紧拳头。
上一回,敌人在山里。
这一回,敌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凌晨两点。
我和蓝海摸黑进山。
不走常规路线,专挑陡坡、密林、乱石坡走。
我手里一把砍刀,腰间一把强光爆闪手电,口袋里相机、录音笔、应急信号器。
蓝海背着设备,走在我侧后方,全程不开头灯,只靠月光和夜视仪。
“你父亲那张图纸,再给我看一眼。”她低声说。
我掏出来,递给她。
蓝海借着夜视仪微光扫了几秒,指尖点在一个标记上。
“这个位置,就在失踪点附近。”她声音压得极低,“你爸当年标了三个字——新镇。”
我浑身一僵。
新镇?
地下镇?
“你觉得是什么?”我问。
“不是矿,不是仓库。”蓝海摇头,“能叫‘镇’,说明有人住、长期待、有规模。”
我心里猛地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盗采了。
是据点。
是有人在我国境内,十几米深的地下,修了一座能住人的城镇。
purpose是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我们走了近三个小时,天快亮时,到达目标区域。
蓝海突然抬手,示意我停。
她把耳机递给我。
里面传来清晰的声音:
脚步声。
说话声。
语言很生硬,不是中文,不是日语,是一串我听不懂的口音。
还有机器声。
嗡嗡——
就在脚下。
就在我们脚底下十几米深的地方。
蓝海指了指前方一片陡坡:“看到没有?上面的土是新翻的。昨晚大雨冲垮一部分,露出东西了。”
我弯腰,摸了一把土。
湿、新、松。
下面是空的。
我慢慢往前挪,拨开草丛。
一瞬间,我呼吸停了。
陡坡被雨水冲开一个大口子,下面露出一截崭新的水泥墙。
平整、笔直、标号很高,明显是现代工程。
不是旧日军工事。
不是盗采挖的洞。
是新修的。
而且,不是一段,是一整面。
我顺着口子往下看,洞口黑沉沉的,里面有灯光漏出来,微弱、稳定。
空气里飘上来一股味道:
水泥味、机油味、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外国人常用的须后水味。
蓝海蹲在我身边,夜视仪对着洞口扫了几秒。
“里面至少二十个人,热感很密集。”她声音发紧,“陈伟,这不是洞。”
我盯着那漆黑的入口,心脏狂跳。
我爸当年写的那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新镇。
地下新镇。
蓝海转头看我,眼神第一次出现一丝凝重:
“这是一座新建的地下城镇。”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她突然按住我,把我往草丛里死死按下去。
“别动!”她用气声说,“有人过来了。”
我趴在泥里,耳朵贴地。
脚步声来了。
很重,很稳,不止一个。
两道光柱从树林那头扫过来,在地面上晃。
说话声清晰传入耳朵:
“就在这。下雨冲开的。”
“赶紧封上,别被人看见。”
“陈伟那两个人,今天凌晨进山了。”
“上头说了,见到,直接处理。”
我趴在草丛里,浑身肌肉绷紧。
砍刀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他们在找我们。
而且,他们打算直接杀了我们。
光柱一点点扫过来,越来越近。
草叶被照亮。
泥土被照亮。
我的鞋尖,马上就要被照到。
蓝海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呼吸压到几乎听不见。
我盯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回,哀牢山不想放我们活着回去。
而脚下那座漆黑、崭新、巨大的地下城镇里,到底藏着什么,我连看一眼的机会,都快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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