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七卷中兴梦

  安史之乱平定后,大唐进入了中唐时期。这一百多年里,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三大顽疾交替发作,帝国在动荡中艰难维持。但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试图中兴大唐的人物——唐代宗、唐德宗、唐顺宗、唐宪宗。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想恢复开元盛世的荣光,每一个都为此耗尽了心血,每一个都以失败告终。

  他们不是不够努力。代宗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在废墟上重建长安;德宗在奉天被围一个多月,把自己的御膳分给守城将士;顺宗拖着中风的身子,歪在龙椅上发动永贞革新;宪宗用十五年时间削平藩镇,实现了自安史之乱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统一。

  但他们还是失败了。因为这座帝国病了,病得太重了。藩镇、宦官、党争——三大顽疾相互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削藩需要强大的中央军队,但中央军队掌握在宦官手里。打击宦官需要藩镇的支持,但藩镇巴不得朝廷内乱。解决党争需要皇帝的绝对权威,但皇帝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保障不了。这是一个死结。

  代宗在临死前对德宗说:“朕做不到的事,你来做。”德宗在临死前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但他的眼睛看着顺宗,意思是一样的。顺宗被逼退位时,歪着中风的身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宪宗站在含元殿前,看着重新统一的天下,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他不知道,他的成功只维持了不到一年。

  他们失败了。但他们没有白活。因为他们让后来的人知道——中兴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比他们更聪明、更幸运、活得更久的人。可惜,那样的人没有出现。

  这一卷,就是那些梦碎的声音。

  而那个洞,从玄武门射出来,经过太宗,经过武则天,经过李隆基,经过马嵬坡,现在传到了中唐诸帝的手里。他们将一个接一个地试图填上它。用废墟上的重建,用奉天的坚守,用永贞的革新,用元和的兵锋。

  填不满。

  他们会发现,洞已经裂得太大了。大到无论怎么填,都会漏水。大到一阵风吹过来,整座大厦都会摇晃。

  但他们还是试了。

  因为那是他们的命。是大唐皇帝的命。

  第一章代宗的困境:宦官与藩镇

  广德元年正月,史朝义的首级被送到长安。

  唐代宗李豫——从前的广平王李俶——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看着那只装着人头的木匣。木匣是檀木做的,镶着铜边,本来是装奏章用的。如今装着一颗人头。木匣打开,里面是一颗已经腐烂的头颅。史朝义死前被部将李怀仙勒死,头颅被割下来,用石灰腌过,但还是没能完全防腐。腐烂的气味弥漫在太极殿里,让跪在下面的群臣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李豫没有皱眉。他看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人头的眼睛已经腐烂了,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张着,牙齿露在外面,像是在笑。

  这是他等了八年的时刻。从十五岁被祖父李隆基封为广平王,到二十六岁即位为帝,他的整个青年时代都在战乱中度过。他见过长安沦陷时的惨状——朱雀大街上堆满了尸体,血从石缝里渗出来。见过回纥人在洛阳的暴行——他们抢走了金银珠宝,抢走了年轻女子,杀死了反抗的人。见过无数人死去——包括他的父亲肃宗李亨。父亲在安史之乱平定前夕驾崩,没能活着看到史朝义的人头。他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洛阳的方向。

  现在人头就在他面前。但他没有感到喜悦。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首先是藩镇。安史之乱平定后,朝廷无力彻底铲平安史余部。那些投降的叛军将领——李怀仙、田承嗣、李宝臣、薛嵩——手握重兵,盘踞河北。朝廷只能承认他们为节度使,换取名义上的归顺。李怀仙被任命为卢龙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薛嵩为昭义节度使。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河朔三镇”的河北藩镇。它们名义上是大唐的州县,实际上自行其是。节度使死了,他的儿子或部将自动接任,朝廷只能事后追认。税收不上缴,兵马不听从调遣。它们是大唐境内的独立王国。

  李豫想削藩。但他手里没有兵。兵在哪里?在宦官手里。

  平定安史之乱的过程中,他的父亲肃宗李亨不信任武将,把禁军的指挥权交给了宦官李辅国。李辅国掌握着神策军——长安城内最精锐的部队。他不仅可以决定谁当皇帝,还可以决定皇帝什么时候死。肃宗驾崩时,李辅国杀掉了张皇后,拥立李豫即位。张皇后是被勒死的,死的时候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突出。李豫登基后,李辅国对他说了一句话:“陛下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皇帝只管在宫里待着,外面的事交给老奴处理。

  李豫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但他没有发作。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广德元年冬天,一个更沉重的打击降临了。吐蕃入侵。

  安史之乱期间,朝廷把河西、陇右的边军全部调回中原平叛。西北边境空了。吐蕃趁机蚕食,占领了河西、陇右的大片土地。广德元年十月,吐蕃大军攻入大震关,兵锋直指长安。大震关是长安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关破,长安门户洞开。

  李豫急调各镇兵马勤王。使者骑着快马,带着勤王诏书,奔向各镇。但藩镇们按兵不动。他们不想为了皇帝和吐蕃人拼命。尤其是河朔三镇,更是坐山观虎斗。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看完诏书,把它扔进了火盆里。诏书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李豫只能逃。这是继天宝十五年李隆基逃亡之后,大唐皇帝第二次逃离长安。李豫带着妃嫔、宦官和少数禁军,仓皇出奔陕州。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飘,但守城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了马嵬坡。想起了他的祖父李隆基坐在那把简陋的竹椅上,手指保持着握杨玉环手的姿势。想起了那条白绫绷紧的声音。他那时候不在马嵬坡——他在灵武,在父亲肃宗身边。但他听人说过。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听,他的心都会揪一下。

  现在轮到他逃了。

  吐蕃人进入长安,立了一个傀儡皇帝——广武王李承宏。李承宏是李唐宗室,五十多岁,一辈子默默无闻。吐蕃人把他从家里拖出来,按在龙椅上,让他当皇帝。他坐在龙椅上,浑身发抖,像个木偶。

  李豫在陕州,长安沦陷。这是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天可汗的子孙,被吐蕃人赶出了自己的都城。他站在陕州的城楼上,看着长安的方向,手指掐进了城墙的砖缝里。城墙是黄土夯成的,他的指甲在黄土上抠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

  “郭子仪。”他叫来身边唯一还能打的将领。“朕把能调动的兵马都给你。把长安夺回来。”

  郭子仪跪下来。“臣万死不辞。”

  郭子仪那年已经六十七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安史之乱八年,他打了无数场仗,身上伤痕累累。左肩被箭射穿过,右腿被刀砍伤过,后背上还有一道从肩膀延伸到腰部的伤疤,是突厥骑兵的马刀留下的。他本可以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但他没有。因为他是郭子仪。因为长安还在吐蕃人手里。

  他率领临时拼凑的几千兵马,向长安进发。几千人,大多数是临时招募的新兵,连盔甲都不齐全。白天,他让士兵们多张旗帜,在队伍后面拖着树枝奔跑,扬起漫天尘土,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夜里,他派人在长安城外四处击鼓,东边敲一阵,西边敲一阵,让吐蕃人以为唐军援兵源源不断。鼓声在夜空中回荡,吐蕃人从梦中惊醒,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唐军。

  吐蕃人害怕了。他们在长安待了十五天后,仓皇撤走。走的时候,把大明宫里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金器、银器、绸缎、字画。

  长安光复。

  李豫回到长安时,长安城满目疮痍。朱雀大街的石板上还有吐蕃人烧火留下的焦痕。大明宫的宫门被拆下来当柴烧了,含元殿前的龙柱上刻满了吐蕃士兵的名字——那些歪歪扭扭的藏文,像一道道伤疤。他走过这些废墟,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一片被烧焦的瓦当。瓦当上刻着一只凤凰。凤凰的头被烧掉了,只剩下翅膀的轮廓。他把瓦当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长安”。他把瓦当收进怀里。

  他没有放弃。回到长安后,李豫开始着手重建。他派人清理废墟,重修宫室,安置流民。关中平原上,荒芜的田野重新出现了耕作的农人。逃难的百姓陆续返乡,从废墟中扒出还能用的农具,从荒草中找回走散的牲畜。春天播种的时候,田野里稀稀落落出现了犁沟。虽然比开元年间少了许多,但总算是有了。

  李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阅奏章。他的案头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书。他试图恢复被战乱摧毁的均田制,重新普查户口,把荒芜的土地分给无地的流民。他试图限制宦官的权力,把李辅国明升暗降,调离了禁军。李辅国被派去监修皇陵,离开了权力的中心。他试图与吐蕃议和,用妥协换取边境的安宁。他派使者去吐蕃,带去了丝绸、茶叶、金银器皿,换回了一纸停战协议。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藩镇割据的格局,他无力改变。河朔三镇依然是国中之国,朝廷的政令到了河北就成了一纸空文。宦官专权的根基,他也无力拔除。李辅国虽然被调离了,但神策军的指挥权仍然在宦官手里。他唯一做到的,是让大唐在这十七年里没有彻底崩溃。

  大历十四年五月,李豫驾崩。

  他做了十七年皇帝。十七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中兴大唐。他试图削藩,失败了。他试图驱逐宦官,失败了。他试图收复河西陇右,失败了。他唯一做到的,是让长安城的废墟上重新升起了炊烟,让关中的田野里重新长出了庄稼,让逃难的百姓重新回到了家乡。

  他死的时候,太子李适跪在床前。李适三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枯瘦,冰凉,手背上全是老人斑。

  “适儿。”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朕把江山交给你。朕做不到的事,你来做。”

  李适哭着磕头。眼泪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李豫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给儿子擦眼泪。但他已经没力气了。手只抬起了一寸,就又落回了被子上。他闭上眼睛。窗外,长安城的槐花正在落。他听到槐花落在地上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什么人在叹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入长安城的时候。那是至德二年,他率领唐军和回纥骑兵收复长安。朱雀大街两旁跪满了百姓,他们哭着喊“广平王万岁”。他那时候以为,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那时候不知道,最难的时刻永远不会过去。它只会在你快要忘记它的时候,重新出现。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盛世回响·代宗的那片瓦当】

  李豫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片瓦当。

  那是他从长安废墟里捡的。含元殿前的瓦当,背面刻着“长安”两个字。他捡起来的时候,瓦当上沾满了泥土和焦痕。他用袖子擦了擦,收进了怀里。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上朝的时候看,批奏章的时候看,累得趴在案上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

  李豫死后,李适替父亲换寿衣,发现了那片瓦当。瓦当已经被磨得光滑了——那是他父亲十七年的手指磨出来的。他把瓦当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的两个字——“长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把瓦当收进自己的怀里。

  后来他当了皇帝——唐德宗。他试图削藩,在奉天被围困一个多月,差点饿死在城里。被围困的那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摸一摸那片瓦当。瓦当上刻着的“长安”两个字,已经被他和父亲的手指磨得越来越模糊了。但字还在。

  他死的时候,那片瓦当还贴在他怀里。

  他的儿子顺宗李诵替他换寿衣的时候,发现了那片瓦当。李诵中风多年,半边身子不能动。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拿起那片瓦当,看了看背面那两个已经快磨没了的字——“长安”。他的眼泪流下来了。眼泪滴在瓦当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把瓦当收进自己的怀里。

  后来他也当了皇帝。他拖着中风的身子发动永贞革新,被宦官逼退了。他退位后,被软禁在兴庆宫,每天歪着身子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他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走路。他只能看。看槐花开了,又谢了。看了一年,又一年。

  他死的时候,那片瓦当还贴在他怀里。

  他的儿子宪宗李纯替他换寿衣的时候,发现了那片瓦当。瓦当上的“长安”两个字已经完全磨没了——那是三代人的手指磨出来的。李纯拿着那片瓦当,站了很久。

  他把瓦当收进自己的怀里。

  后来他用十五年时间削平藩镇,实现了元和中兴。他站在含元殿前,看着重新统一的天下,手在袖子里攥着那片瓦当。瓦当上的字已经没了,但他还记得。

  那是“长安”。

  那是大唐。

  那是四代人没有填上的洞。

  他暴毙之后,那片瓦当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是被宦官扔了,也许是被他的儿子穆宗收起来了,也许是在乱军中遗失了。没有人知道。只有长安城的槐树还记得。

  每年五月,槐花还是会开。白白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风一吹,落满一地。

  第二章德宗削藩:奉天之难

  唐德宗李适即位时,三十七岁。

  他是代宗的长子,在安史之乱的烽火中长大。他亲眼见过祖父肃宗的困顿——坐在灵武的土坯房里,眉头紧锁,一根一根地揪着胡子。亲眼见过父亲代宗的挣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批到手抖。他从小就知道,这座帝国病了,病得很重。他要治好它。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罢免了宦官程元振。程元振是李辅国之后的宦官头子,掌握神策军,权倾朝野。他长得白白胖胖,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李适用明升暗降的方式,把他调离了禁军。程元振被贬,死在了流放途中。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一个老仆,用一领破席子把他卷了,埋在路边。

  朝野振奋。新皇帝敢动宦官!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长安城的街头巷尾,百姓们悄悄议论——新皇帝不一样,也许大唐真的有救了。

  李适做的第二件事,是下令削藩。

  建中二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其子李惟岳自立为留后,请求朝廷追认。李适拒绝了。“节度使不是世袭的官职。朕不准。”他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是一个信号。朝廷不再姑息藩镇了。

  李惟岳联合魏博节度使田悦、淄青节度使李纳、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四镇联合反叛。李适派兵讨伐。战争初期,唐军势如破竹。梁崇义兵败自杀——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唐军,拔剑横在脖子上。李惟岳被部将王武俊所杀——王武俊把李惟岳骗到自己的营帐里,说是要商量军务。李惟岳走进大帐,帐门在他身后落下。刀光闪过。田悦被打得节节败退,退到魏州,闭城不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李适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猜忌功臣。

  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奉命讨伐梁崇义,立了大功。他率军攻破襄阳,生擒梁崇义,把梁崇义的首级装在木匣里送到长安。但李适听信谗言,认为李希烈功高震主,开始削减他的权力。他派了一个监军去淮西,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视。李希烈一怒之下,反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李适调泾原节度使的兵马去讨伐李希烈。泾原兵路过长安时,朝廷派去犒军的官员只给了一顿粗茶淡饭。士兵们怒了。他们坐在长安城外的野地里,看着碗里的糙米饭和几根咸菜,把碗摔在地上。碗碎成几片,糙米饭洒了一地。

  “我们抛家舍业,去替朝廷卖命。朝廷连一顿好饭都不给我们吃?!”

  哗变。泾原兵冲进长安城,大肆抢掠。他们砸开店铺的门板,冲进去,把货架上的东西全部扫进麻袋。他们冲进民宅,把值钱的东西抢走,把反抗的人杀死。李适仓皇逃出长安,逃往奉天。出城的时候,他连龙袍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件中衣,骑着一匹光背马。

  这是大唐皇帝第三次逃离长安——第一次是玄宗,第二次是代宗,第三次是德宗。

  长安再次沦陷。泾原兵拥立太尉朱泚为帝,国号秦。朱泚原本是泾原节度使,因为弟弟朱滔反叛被软禁在长安。叛军把他从软禁的地方请出来,按在龙椅上。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兴奋,也有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快意。

  李适在奉天,被叛军围困。奉天是一座小城,城墙是黄土夯成的,不高,也不厚。围城持续了一个多月,城中粮尽,守军杀马充饥。马杀完了,杀驴。驴杀完了,杀狗。狗杀完了,捉老鼠吃。李适把自己的御膳分给守城将士,自己只喝稀粥。粥是用野菜和一点米糠熬的,喝起来又苦又涩。他的皇后王氏把首饰全部捐出来犒军。她把凤钗、玉镯、珍珠项链一件一件取下来,放在托盘里,让太监拿出去变卖。城中的百姓把最后一点粮食送到城墙上。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小米,颤巍巍地走上城墙,把碗递给守城的士兵。士兵接过碗,眼泪掉进了小米里。

  奉天守住了。守城士兵用滚木礌石砸退了叛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城墙下堆满了叛军的尸体。

  但削藩的努力,彻底失败了。

  兴元元年,李适被迫发布罪己诏。诏书里说:“朕实不德,以召祸乱。”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他赦免了所有叛乱的藩镇——除了朱泚。他承认了藩镇割据的合法性。

  这是他一生中最屈辱的时刻。他坐在奉天行宫的陋室里,面前铺着一幅绢帛,手里握着笔。笔在发抖。他写下“朕实不德”四个字的时候,眼泪掉在了绢帛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曾祖父——李隆基。想起马嵬坡的佛堂,想起那条白绫。他的曾祖父在马嵬坡失去了杨玉环。他在奉天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他的雄心。失去了削藩的梦想。失去了对大唐能够中兴的信念。

  诏书发布后,大部分叛乱的藩镇接受了赦免,重新归顺朝廷。朱泚被部将所杀。李希烈被部将毒死——他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还不知道酒里有毒。毒发的时候,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七窍流血。叛乱平定了。

  但李适已经不是那个刚即位时意气风发的皇帝了。削藩失败后,他变了一个人。他开始猜忌所有人——文臣、武将、宦官。他开始大肆敛财,派宦官到各地征收“宫市”——强买强卖,民怨沸腾。宦官们拿着宫中的敕令,到东西两市,看中什么拿什么,给的钱连成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百姓敢怒不敢言。有人写了一首诗讽刺宫市,被宦官抓进大牢,死在了里面。他开始把禁军的指挥权重新交给宦官。

  因为他发现,到头来,他唯一能信任的,居然是那些被他父亲和他自己唾弃过的宦官。多么讽刺。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李适驾崩。他做了二十六年皇帝。二十六年里,他从一个立志中兴的少年天子,变成一个猜忌多疑、敛财成性的老人。他的中兴梦,在奉天的城墙下碎了。

  他死的时候,太子李诵跪在床前。李诵中风多年,说话困难,半边身子不能动。他跪在那里,歪着身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眼泪流进嘴里,咸的。

  李适看着儿子,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嘴张着,眼睛睁着。

  【盛世回响·奉天城上的开元曲】

  李适在奉天被围困的那些日子,每天夜里都会登上城墙。

  他穿着一件普通士兵的袍子,混在守城的士兵中间,不让别人认出他。他看着城下叛军的篝火,篝火像星星一样铺满了大地。篝火映红了半边天,映在城墙上,映在士兵们的脸上。

  有一天夜里,他听到有人在唱歌。

  是一个老兵,坐在城垛上,抱着一把破旧的琵琶。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刀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弹着琵琶,唱着歌。歌声很老,很旧,像从土里挖出来的。

  李适走过去。“老丈,你唱的是什么?”

  老兵抬起头。他认出了皇帝,但没有站起来行礼。他只是抱着琵琶,看着城下的篝火。

  “开元年的边塞曲。”他说。“臣年轻时在安西当兵,学的第一首歌。四十年了,词还记得,调子忘了大半。”

  “你还会唱别的吗?”

  老兵想了想。他拨了一下琵琶弦,弦音在夜风中飘散。他又唱了一首。这首更老了,是贞观年的曲子,词已经听不太清了,只有调子还在。

  李适坐在他旁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城下的篝火在风中摇晃。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陛下。”老兵忽然说。“臣当了一辈子兵。打过突厥,打过吐蕃,打过安禄山。身上有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在前面。”他扯开袍子,露出胸口的伤疤。伤疤纵横交错,新的叠着旧的,像一幅地图。“臣不怕死。但臣怕一样东西。”

  “怕什么?”

  “怕臣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这些歌了。”

  李适没有说话。

  老兵又拨了一下琵琶弦。他唱起了第三首歌。这首更老了,老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唱完之后,他把琵琶放在膝盖上,不再弹了。

  “陛下,臣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几十年了。今天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你说。”

  “大唐不是打不过那些藩镇。大唐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李适的身体震了一下。

  老兵看着城下的篝火,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灰烬。“臣年轻的时候,在安西当兵。那时候我们只有三千人,突厥有三万。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大唐的兵。天可汗的兵。后来安禄山反了,我们也不怕。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谁。但现在……”他摇了摇头。“现在臣不知道了。陛下,你知道吗?”

  李适答不上来。

  老兵没有再说话。他抱起琵琶,站起来,走下城墙。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李适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城下的篝火还在烧。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兵。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死在了奉天的城墙上。他只知道,那个老兵说的那句话,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唐不是打不过那些藩镇。大唐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死的时候,这句话还在他脑子里。

  他的儿子顺宗李诵替他换寿衣的时候,听到他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李诵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那几个字——

  “开元……开元……”

  那是他父亲最后的话。

  开元。那是大唐知道自己是谁的年代。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三章永贞革新:二王八司马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李适驾崩。太子李诵即位,是为唐顺宗。

  李诵中风多年,说话困难,走路需要人搀扶。半边身子是僵的,左手蜷曲在胸前,左腿拖着走。但他的脑子是清楚的。他在东宫当了二十六年的太子,看了二十六年父亲猜忌、敛财、信任宦官。他知道这个帝国病在哪里。

  他要用自己剩下不多的时间,做一件事。改革。

  他重用两个人——王叔文、王伾。王叔文是翰林待诏,王伾是太子侍读。两人都是李诵在东宫时的旧人,深知他的志向。王叔文长得精瘦,眼睛很亮,说话很快,像连珠炮。王伾胖一些,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永贞元年正月,改革开始。

  第一刀,砍向宫市。宫市是宦官到民间强买强卖的机构,名义上是买,实际上是抢。宦官们拿着宫中的敕令,到东西两市,看中什么拿什么。王叔文下令,废宫市。诏书下达的那一天,长安东西两市的商贩们奔走相告,有人放了一整天的鞭炮。鞭炮的碎屑落满了街道,红红的,像过节。

  第二刀,砍向五坊小儿。五坊是宫中豢养鹰犬的机构——雕坊、鹘坊、鹞坊、鹰坊、狗坊。五坊小儿仗着宫中的势力,在民间敲诈勒索,无恶不作。他们把鹰架在胳膊上,挨家挨户地要钱。不给钱,就把鹰放进去,鹰在屋子里乱飞乱抓,把东西抓得稀烂。王叔文下令,废五坊。诏书下达的那一天,长安城的百姓拍手称快。

  第三刀,砍向宦官。王叔文派老将范希朝去接管神策军,想从宦官手里夺回禁军的指挥权。范希朝是沙场老将,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直。他带着诏书去神策军的军营,站在营门口,宣读接管命令。

  这一刀,砍到了宦官的命根子上。

  宦官头子俱文珍联合藩镇,反击了。

  他们先是逼迫李诵立太子。李诵的儿子李纯被立为太子。然后他们以太子监国为名,逼迫李诵退位。永贞元年八月,李诵被迫禅位于太子李纯。他在位只有八个月。

  禅位那天,李诵歪着中风的身子,被太监们从龙椅上搀下来。左手蜷曲在胸前,左腿拖着走。他走到太子李纯面前,把传国玉玺交给他。玉玺很重,他一只手拿不稳,差点掉在地上。李纯伸手接住了。

  李诵看着儿子,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中风让他的舌头僵硬,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但他的眼睛在说话。眼睛在说:朕做不到的事,你来做。

  李纯跪下来,磕头。他听懂了。

  王叔文被贬,后来被杀。他被贬到渝州,路上走了几个月。到了渝州不久,赐死的诏书就到了。他看完诏书,把它放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王伾被贬,死于贬所。他死在开州,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小书童。书童说,他临死前一直在写东西,写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参与革新的八个年轻官员——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全部被贬为边州司马。

  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顺宗李诵退位后,被尊为太上皇,软禁在兴庆宫。他每天歪着中风的身子,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槐花开了,又谢了。他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走路。他只能看。

  他看了五个月。元和元年正月,他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槐花还没有开。

  第四章柳宗元: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被贬到永州。

  永州在湖南南部,当时是蛮荒之地。到处是崇山峻岭,瘴气弥漫。柳宗元带着老母和幼子,从长安出发,走了三个多月才到。一路上,他坐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轮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了。母亲坐在车厢里,抱着他的幼子。幼子才三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饿了哭,困了睡。他看到的,是穷山恶水,是饥民流离,是自己破碎的理想。他看到路边有人饿死,尸体躺在沟里,野狗在啃。他看到被贬的官员在驿站里借宿,满脸风霜,眼神空洞。

  到达永州后,他住在城西的一座破庙里。庙是龙兴寺,建在一座小山上。庙里的僧人给他腾了一间偏殿。偏殿不大,窗户破了,屋顶漏雨。他用茅草补了屋顶,用泥巴糊了墙,在墙角支了一张床。每天清晨,钟声把他叫醒。他起来,到山下的溪边洗脸。溪水很凉,泼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在永州没有官职,只是一个“司马”——一个闲职,没有俸禄,没有差事,甚至没有住处,只能自己找地方住。他每天读书、写字、散步。有时候一个人走到山里去,走一整天,走到天黑才回来。山里没有人,只有鸟叫和风声。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一层一层,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在那里想起了长安。想起太极殿的朝会,想起兴庆宫的槐花,想起那些一起中进士的同窗,想起那些一起参加革新、一起被贬的同伴。他给刘禹锡写信,信里写——“永州山水甚佳,惜无好友共赏。”刘禹锡回信——“朗州山水亦佳,惜无柳子厚共赏。”信在路上走了三个月。收到信的时候,信纸已经受潮,字迹模糊了。

  他在永州写下了《永州八记》。他写山水之美,写心中之痛。他写钴鉧潭的清澈——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他写西山的高峻——山势陡峭,爬到山顶能看到整个永州城。他写小石潭的幽深——潭边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他写的不是山水,是他自己。是那个被扔在蛮荒之地、仍然不肯低下头的自己。

  有一天,他走到永州城外的愚溪边。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边有一块大石头,平整光滑,像一个天然的钓台。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溪水。水面上映着天空,云从水面上飘过。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写下了《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个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就是他自己。千山万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冰天雪地的寒江上钓鱼。没有人来,他还是在钓。

  他钓的不是鱼。他钓的是一种不认输的姿态。

  四年后,柳宗元的母亲在永州病逝。他没能回去奔丧。他跪在母亲的灵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地面,碰了很久。母亲从长安跟着他来到永州,一路颠簸,到了这里水土不服,一病不起。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他在《永州八记》的最后一篇里写——“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他写的是永州山野里的一种毒蛇,但读的人都明白,他写的是那个把母亲害死的时代。

  他在永州待了十年。十年里,他的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给刘禹锡写信,信里写——“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他还没有到四十岁,眼睛已经花了,头发已经白了,牙齿已经松动了。十年后,朝廷召回了他。他坐着那辆破旧的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那些他十年前走过的地方,那些路边饿死的人已经变成了白骨,那些被贬的官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回到长安,走在朱雀大街上。槐树还在,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他还没来得及在长安安顿下来,就再次被贬。这一次贬到柳州——比永州更远的地方。

  他死在柳州。死的时候四十七岁。身边只有一个小书童。书童说,他临死前一直在念一首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是他自己写的诗。他念了一辈子。

  但他的文章活下来了。《永州八记》被人传抄,流传开来。《江雪》被刻在石碑上,立在愚溪边。后来的人来到永州,都要去愚溪边看一看那块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但诗还在。

  【女性视角·才女薛涛】

  柳宗元被贬永州的同一年,蜀中的才女薛涛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与命运抗争。

  薛涛是长安人,父亲薛郧是京官。她八岁能诗,父亲有一天指着庭中的梧桐树说“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她应声接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听了,既喜且忧——喜的是女儿才华横溢,忧的是“迎南北鸟”“送往来风”似乎预示着她一生的漂泊。

  父亲早逝后,家道中落,薛涛入乐籍,成为西川节度使幕府中的乐伎。但她不是普通的乐伎。她的诗名传遍蜀中,与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等诗人唱和。她发明了一种小笺——用蜀中特有的芙蓉花汁染成深红色,裁成窄窄的纸条,专门用来写诗。后来的人叫它“薛涛笺”。

  薛涛听说柳宗元被贬永州的消息,写了一首诗托人带给他。诗中有一句——“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告诉他:我知道你苦。

  柳宗元收到诗笺时,正坐在愚溪边。深红色的笺纸在他枯瘦的手中展开,墨迹清秀。他看着那句“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沉默了很久。

  他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没有说谢谢。她知道他懂。

  薛涛终身未嫁,在成都浣花溪畔终老。她写的诗被收进了《全唐诗》。她的薛涛笺被后人模仿了一千多年。她用一支笔,在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叠薛涛笺和一支秃笔。笺纸上写满了诗,有些是写给别人的,有些是写给自己的。其中有一首,只有两句——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没有人知道她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写给元稹的。也许是写给柳宗元的。也许是写给那些她爱过、恨过、等过的人的。也许只是写给自己的。

  第五章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禹锡被贬到朗州。

  朗州在湖南北部,也是蛮荒之地。刘禹锡到朗州后,住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庙里的泥像倒了,摔成几块,泥土散落一地。窗户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屋顶漏雨,雨水滴在床上,滴答滴答,一夜不停。他用茅草补了屋顶,用泥巴糊了墙,在墙角支了一张床。

  他在那里写了《竹枝词》。他写民间的歌谣,写胸中的不平。他走到朗州的乡间,听当地人唱歌。那些歌谣粗野质朴,和长安的雅乐完全不同。男女对唱,你一句我一句,唱的不过是最朴素的情感——爱,恨,离别,重逢。他把它们记下来,改写成诗。他写——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道是无晴却有晴”——“晴”和“情”同音。表面上写天气,东边出太阳西边下雨,说它不是晴天吧,又有晴的地方。实际上写的是自己被贬后仍然不改的志向。你们说我没有前程了?不,我还有。就像那东边日出西边的雨,你以为全是雨,其实太阳还在。

  他在朗州待了十年。十年里,他每天读书、写字、去乡间听人唱歌。他把那些歌谣记下来,改写成诗。他的《竹枝词》一共写了十一首,每一首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十年后,朝廷召回了他。他回到长安,走在朱雀大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槐树。槐树还在,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他去了玄都观。玄都观是长安城里有名的道观,观里种满了桃树。他去的时候正是春天,桃花盛开,满观都是粉红色的花。观里的道士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认识他。他站在桃花丛中,写了一首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玄都观里的千株桃树,都是我走后才栽的。这些新贵,都是我走后才爬上来的。你们得意什么?

  这首诗惹怒了当权者。刘禹锡再次被贬,这一贬又是十三年。贬到连州,贬到夔州,贬到和州。他一路被贬,一路写诗。他写《竹枝词》,写《浪淘沙》,写《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写的不是燕子,是他自己。是那些曾经煊赫一时、如今烟消云散的人。是那个曾经繁华如梦、如今只剩废墟的时代。

  十三年后,他再次被召回长安。他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一半,走路拄着拐杖。他又去了一趟玄都观。桃树已经枯死了,道士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观里长满了野草,野草有一人高。只有一些菜花在开,黄黄的,一小片一小片。他又写了一首诗——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前度刘郎今又来”——我走了,又回来了。那些种桃的道士去哪儿了?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这就是刘禹锡。他可以被打倒,但永远不会被击垮。他在夔州的时候,听到当地人在传唱一首歌谣,歌词只有两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那是他自己写的诗,不知怎么传到了这里,变成了歌谣。他听着那些不识字的山民唱他的诗,站在江边,笑了。

  他的笔,比刀剑更锋利。

  他死的时候,七十一岁。死在洛阳。他的诗留下来了。一千多年后,还有人读“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还有人读“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还有人读“前度刘郎今又来”。

  第六章顺宗的最后一瞥

  贞元二十一年八月,李诵被迫禅位。

  他被太监们从龙椅上搀下来的时候,左手蜷曲在胸前,左腿拖着走。他的儿子李纯跪在他面前,等着接过传国玉玺。

  李诵没有急着把玉玺交出去。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太上皇在找什么。

  他摸出了一片瓦当。

  那片瓦当从代宗手里传下来,经过德宗,传到他手里。瓦当上的“长安”两个字,已经被三代人的手指磨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他把瓦当放在李纯的掌心里。

  李纯低头看着那片瓦当,抬起头,看着父亲。

  李诵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中风让他的舌头僵硬,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那眼睛在说:朕做不到的事,你来做。

  李纯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瓦当攥在掌心,感觉到上面三代人的体温——祖父的、父亲的、他自己的。

  “父皇,”他说,“儿臣记住了。”

  李诵点了点头。他的头点得很慢,很吃力,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山。

  然后他被太监们搀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把空出来的龙椅。

  他看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八个月前,他刚坐上这把椅子时的激动。也许是想起王叔文、王伾那些人的脸。也许是想起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做完的事。

  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李纯跪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片瓦当。瓦当硌着他的掌心,很硬,很凉。

  他站起来,把瓦当收进怀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皇帝了。

  第七章宪宗的雪夜与梦醒

  元和十二年十二月,雪夜入蔡州之后。

  李愬的捷报传到长安时,宪宗正在批阅奏章。他看完捷报,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站起来,走到殿外。雪还在下,长安城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了那片瓦当。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片瓦当。瓦当上的字已经彻底磨没了,只剩下光滑的表面。那是四代人的手指磨出来的——代宗的,德宗的,顺宗的,他自己的。

  他攥着那片瓦当,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父皇,”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朕做到了。”

  没有人回答。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冕旒上。

  他以为他填上了那个洞。

  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暴毙的前夜。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含元殿前,看着长安城。长安城的槐花正在落,白白的,小小的,落满了朱雀大街。

  身后站着太宗、武则天、李隆基、代宗、德宗、顺宗。他们排成一排,看着他。

  太宗问他:“你做到了吗?”

  他说:“做到了。淮西平了,淄青平了。天下统一了。”

  武则天问他:“值吗?”

  他愣了一下。想说值,但嘴张不开。

  李隆基问他:“你的洞填满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他用手去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醒了。

  寝宫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他伸手去枕头底下摸那片瓦当——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摸一摸它。

  瓦当还在。光滑如玉,冰凉。

  他把它攥在掌心。

  门开了。宦官陈弘志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条白绫。

  宪宗看着他。没有叫,没有挣扎。

  他只是把瓦当攥得更紧了。

  白绫套上了他的脖子。

  瓦当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碎成两半的瓦当上,“长安”两个字已经没有了。

  只有长安城的槐花还在落。

  第七卷史官曰

  中唐的皇帝们,每一个都想中兴大唐。

  代宗在废墟上重建长安,被吐蕃赶出城门。德宗立志削藩,在奉天被围一月。顺宗中风瘫痪,拖着身子改革八个月。宪宗雪夜入蔡州,十五年削平藩镇,暴毙于宦官之手。

  他们用尽了所有力气。但他们还是失败了。

  因为这座帝国病了。藩镇、宦官、党争——三大顽疾相互交织,削藩需要中央军队,军队却掌握在宦官手里;打击宦官需要藩镇支持,藩镇却巴不得朝廷内乱。

  这是一个死结。

  中兴梦的重量,不在那些失败的努力。在于那些努力过的人——他们明明知道可能失败,还是去做了。

  代宗说:“朕做不到的事,你来做。”德宗的眼睛看着顺宗。顺宗歪着身子把瓦当递给宪宗。宪宗攥着瓦当,以为填上了洞。

  他们失败了。但他们没有白活。

  柳宗元死在柳州,留下“独钓寒江雪”。刘禹锡贬了二十三年,回来时说“前度刘郎今又来”。

  他们让后来的人知道——中兴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比他们更聪明、更幸运、活得更久的人。

  可惜,那样的人没有出现。

  中兴梦,是大唐最漫长的梦。代宗梦过,德宗梦过,顺宗梦过,宪宗梦过。他们都醒了。

  醒来之后,大唐的落日,就要沉下去了。

  那片瓦当,碎在了宪宗的寝宫里。“长安”两个字已经磨没了。

  但长安的槐花还记得。

  每年五月,槐花还是会开。白白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风一吹,落满一地。

  没有人去扫。因为扫了,还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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