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病危通知书。
七十八岁。肺腺癌晚期。三个月前还能爬六楼不喘气,现在走二十米就得停下来歇。
他没哭,也没怨。
活到这个岁数,该见的都见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前半生在生意场上杀伐果断,后半生研究道家典籍给自己找点精神寄托。妻子走了十五年,儿子移民了二十三年,账户里的数字够花八辈子,但那些东西在病房里跟废纸没区别。
唯一放不下的,是书桌上那本没写完的手稿。
《玄冥尸道注疏》。
他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花了十五年研究古代尸道秘术,写了本一百二十万字的注释考证。结果医学判了他死刑,癌症比他的学问跑得还快。
“老爷子,该进去了。“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乘风点了点头,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响了,脊椎响了,连脖子都响了。他忽然笑了一下——身体像个老旧的房子,哪哪都在漏风。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望着天花板,想着书里写的那句话:“尸道之极,夺天地之造化,逆生死之轮常。“
逆生死。
他研究了一辈子,终究还是没能逆。
“老爷子,您家人……“
“没来。“李乘风平静地说,“不用等。“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是死了。
自然,老年,心脏停了。没有意外,没有痛苦,就是机器老了,零件坏了,停了。
八十三年的人生,一口气咽下去,干净利落。
……
“乘风!乘风!快跑!“
剧烈的摇晃和嘶哑的喊声把他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李乘风——不,现在是另一个李乘风了——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惊恐扭曲的脸,一个中年男人,正拖着他的胳膊往某个方向跑。身后是火光、尖叫,以及某种他从未听过的诡异号角声。
他的脑子里涌入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这具身体也叫李乘风,十七岁,青州临渊镇李氏家族的少主。而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是——家族被灭门了。
李氏,传承五代的小型修炼家族,主修炼尸之术。家主李承远——也就是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是他的三叔,也是家族里唯一还活着的长辈。
“三叔……“李乘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别说话!跟着我跑!“李承远拖着他钻进了一条小巷,脸上的血污和泥土混在一起,“他们追来了——“
话音未落,巷口出现了三个黑衣人。
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颗人头,正是李氏当代家主、李乘风父亲李承业的头颅。
“李承远,交出那小子,你们还能少受点苦。“为首的黑衣人慢条斯理地说。
李承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李乘风往身后一推,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死气。
“三叔,不要——“李乘风脱口而出。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承远将铁牌按在自己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白,眼眶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血肉。
三息之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具尸体。
但这具尸体没有倒下。它站了起来,僵硬地转向那三个黑衣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然后,它扑了过去。
“走!“李承远的声音从那具尸体口中发出,沙哑、刺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往东跑,别回头!“
李乘风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战斗的声响——骨骼断裂声、闷哼声、金属碰撞声。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穿过小巷、翻过矮墙、钻进了一片荒废的坟地。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石碑后面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坟包,有的还有墓碑,有的只剩一堆黄土。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泥土的气息,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李乘风靠在石碑上,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涌入脑海的记忆。
李氏家族。
临渊镇三大家族之一,传承五代,以练尸之术立足。家族最强盛时有三十七口人,十二具战尸,七种家传法术。但到了这一代,只剩下十一个活人,三具战尸,两种家传法术。
没落家族,苟延残喘。
而今夜——连最后的苟延残喘都没了。
父亲李承业,死了。
母亲、婶娘、堂兄弟,能死的都死了。
三叔用禁术“借尸还魂“拖住了敌人,但那种禁术的代价是燃烧魂魄,最多撑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三叔也会彻底死去。
李乘风睁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中的坟地。
他发现自己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不是不悲痛,而是悲痛没有任何用处。
八十三年的人生教会他一件事:情绪是奢侈品,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奢侈。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然后——报仇。
“三叔用的是什么法术?“他开始分析刚才看到的画面,“借尸还魂……家传法术之一,燃烧魂魄换取尸体短暂行动。副作用是魂飞魄散,不可逆。“
这是李氏家传法术之一,李乘风在记忆里找到了相关的信息。
李氏一共传下来三种法术:借尸还魂、血尸淬体、炼尸聚元。
前两种是战斗型,后一种是辅助型。
但现在,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这三种法术了。
李乘风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李氏嫡系的身份信物,也是……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令牌背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无数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是一条条微小的血管在跳动。
“这是……练尸幡的器胚?“他想起了那本写了一半的《玄冥尸道注疏》。
书里他考证过:练尸幡,尸道第一法器,可纳尸气、聚魂魄、炼尸傀。顶级练尸幡能纳万千战魂于一体,一幡出,万尸应。
而这块令牌,正是练尸幡的初始形态——器胚。
需要以尸气温养,以法力淬炼,以魂魄祭炼,才能成长为真正的练尸幡。
李乘风握紧了令牌。
他感觉到了身体深处涌动的力量——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人修炼多年积累的法力,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的脑海中,那些前世研究了一辈子的道家典籍、尸道秘术、修炼心法……全都清晰无比地存在着。
这不是梦。
他是真的重生了。
而且带着前世八十三年积累的智慧和知识。
“借尸还魂……血尸淬体……炼尸聚元……“他低声念着家族的三种传承法术,脑子里飞速运转,“前世书里考证过,这三种法术的源头是上古《尸道三策》,只是后来失传了。如果能找到原本……“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三叔的声音。
一刻钟到了。
李乘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坟地里,握着那块令牌,听着那声惨叫渐渐消失。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从今天起,我就是李乘风。“
他看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已经开始泛白。
“李氏的仇,我会报。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需要活下来。需要变强。需要找到更多的法术、更大的法力、更强的法器。“
“三叔用命给我换来的时间,我不会浪费。“
他转身,朝临渊镇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燃烧的家园、遍地的尸体、以及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回头。
八十三年的人生教会他的最后一件事: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而要活着,就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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